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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叩门 他的劫—— ...
若婗坐在案前,茶沸了三遍,她一口没喝。
《星辰剑谱》摊在第十四式“流云逐月”,页边一行小字,是她用星砂烙下的问,旁边还有一行更亮的星辉。
“剑气过处,当留三分春意”。
朱笔悬在“破云式”上。墨干了蘸,蘸了干,最后在纸边洇出一小团黑。
三天了。云澈还没出现。
她告诉自己这不意外。竹林里她把话说得那么绝,他恼了也应该。
可恼归恼,他偏要把影子撒得满瑶池都是。所有人都在谈论他,所有人都在描摹他,所有人都在等“他会不会下一刻出现?”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阵。她走到哪,都像在他阵里。
若婗合上剑谱,搁在案头,把三天里捡到的东西一字排开。
棋谱、卦钱、酒壶。
三样东西,像三枚棋子,被人不紧不慢落在她面前,等她走下一步。
她先拿起棋谱,翻到背面。一行小字细如蚊足,凑近才看清。
【第三局,黑先】
笔锋龙飞凤舞,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写完还舍不得收笔,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黑先”。
是让她先道歉?
脑海里闪过云澈那张脸。竹林里,他偏着头说“仙子睡完就忘”时,眼神酸里裹着刀,刀上还挂着一点没收回去的委屈。
她啪地把棋谱拍在案上,震得酒坛晃了晃。
明明是他东戳西搅,把整个莲台搅得鸡飞狗跳,还反过来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骂她黑心?
她气了三个呼吸,又气鼓鼓地坐回去。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狼毫,蘸了墨,在棋谱边缘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观棋不语】。
写完觉得力道不够,又补一行小注:【谁先开口谁输】。
可落笔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幼稚。这话怎么念,都像在接他的招。
她烦了,把棋谱合上,搁在案角,眼不见为净。
然后拿起那枚卦钱。
钱面被烛火一照,边缘温润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了很久。云纹都磨淡了,只剩雾一样的痕迹。
她见过这枚卦钱。
那天竹林小院里,云澈坐在藤椅上,指间转着就是它。从左手倒到右手,食指翻到中指,在钱缘上慢慢捻过,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当时还在心里腹诽:这人连说话都懒洋洋的,偏偏手指闲不住。
此刻,她盯着卦钱看了三息,忽然骂了一句:“什么眼神,扔钱都不会扔。”
风从竹梢穿过去,簌簌的,像在笑。
她放下卦钱,指尖在钱面又停了一瞬,才移开。
最后是那坛酒。
陶的,跟云澈案上那把陶壶一个材质。坛底有泥,坛身还带着夜露的湿痕,显然是有人天亮前故意搁在她门口。
她抱起来摇了摇,满的,晃出极细的水声。封口蜡下渗出一缕甜香,像荔枝泡在酒里,又像星砂被日光晒暖后的味道。
“谁家酒坛子搁别人家门口,绊了人连声都不吭。”她嘟囔着,声音却软下来,尾音拖得有点长。
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咽下去,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点了盏灯。
她放下杯子,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三天不出现,却把影子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塞进她的日子里。他以为她发现不了。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让她发现。
若婗收回目光,把棋谱和卦钱拨回案角,摊开羊皮纸画阵图。
墨还未研开,金鲤童子便从窗缝里探进半个脑袋。他掰着手指,腮帮子鼓鼓的,不知又嚼着什么从别处顺来的零嘴,声音脆生生地往屋里钻。
“醉猫姐姐,你是不知道,现在不止瑶池了,三十三洞天的仙子们,连南海的鲛人公主都托人带了画纸来呢,都在画仙君。”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子,脚尖在窗台上一颠一颠。
“听说画完灵眸,仙君就能看见你了。昨儿霓裳宫的紫菱画了,今早她说梦见仙君对她笑了!”
若婗没抬头,笔尖蘸了蘸墨,淡淡道:“那是她自个儿梦见的,与画何干。”
“你怎么知道是梦?”童子把脑袋又探进来半寸,糖渣子沾在嘴角,“你又没画。”
“我画他干什么?”若婗白了他一眼,笔尖在羊皮纸上继续走。
“要不你试试看?”童子从窗缝里挤进来,跳上案角,两条短腿悬在案沿外一荡一荡,“心诚则灵!”
“那你倒说说,”若婗勾了一笔,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沈菱画了几日?”
“三日!”
“三日就做梦。我摩了七十年剑谱,怎么没梦见……”
话到一半,忽然截住了。笔锋一转,墨迹在纸上拖出一道冷峭的弧。
七十年。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阑。
那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从她指尖扎进去,顺着手腕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某个她以为早就结了痂的位置,轻轻一挑。
她以为早忘了。
原来只是结了痂。
童子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随即又寻着了新角度:“那不一样!剑谱是死物,仙君是活人。你对着活人的画像描眼睛,描着描着,他可不就活到你心里来了?”
“我心里没地方住人。”若婗头也不抬。
“没地方?”童子跳下案角,凑到笔尖旁,歪着脑袋看她勾出的线条,“那你画的是什么?”
若婗笔尖一顿。
她定睛,纸上不知何时多了半幅轮廓。
肩宽而正,腰线利落,执卷侧坐。凤眼微挑,眸光半垂,像在看卷上的字,又像从卷上抬起眼来,看面前的人。
她屏住了呼吸。
手里那支笔像长了脚,趁她跟童子斗嘴的时候,顺着某种她手指自己记得的走向,走完了半张图。
关键是,那画中人真的在看她。
那双眼睛像是活的,隔着墨迹与纸页落在她脸上,沉沉的,温温的,像三天前竹林暮色里,他站在她三步外低头看她时,那点被压住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光。
胸口一阵一阵地撞,几乎要撞破道心。
“让我瞅瞅呗,我不告诉别人。”童子笑得贼兮兮的,伸手就来拿。
若婗猛地将画纸翻扣在案上,抬头瞪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若这张画落在这泼鱼手里,明早指不定就挂上了司命殿。用不了一个时辰,瑶池上下都会知道,清幽谷那位若婗仙子,半夜三更,在案前偷偷画云澈仙君的侧影。
“你藏什么?画都画了,还怕人看?”童子歪着脑袋,笑得没心没肺,“不过醉猫姐姐,我劝你一句,藏得再深也没用。那位仙君,他是属算盘的,你拨一下,他算三下。你画他的时候,他多半已经算到了……”
“闭嘴!”若婗一袖将他碾出窗外,窗子“啪”地关上,“话这么多,糖吃多了堵不住嘴?”
木板震了一下,窗闩弹起又落回。童子的笑声被关在外面,闷闷响了一阵才散。
可那画纸,她再也没敢翻过来。
她把画纸压在剑谱底下,压得很用力。又走到窗边,把窗闩插紧。觉得不够,干脆把案角那坛酒也挪过来,抵在窗下。
做完这些,正要气鼓鼓回床上躺下,窗外忽然传来呼唤。
“若婗仙子……若婗仙子……”
“仙子……”
声音不大,被夜风搅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揉散的脂粉香。
若婗指尖一顿,在窗闩上停了片刻,又推开了窗。
篱笆院门外,站着道身影。一水儿的纱裙绣帛。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没立刻动身,只朝暗影里问了一句:“何人?”
“是我……”那人声线一颤,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凌昭。”
凌昭?
若婗沉默一息。
这人平日与她八竿子打不着,从未踏足清幽谷,深更半夜来敲门?
迟疑片刻,她还是起身出屋,走到篱笆门前,拔开了闩。
门一开,一道绯影便扑了进来。
若婗没看清人从哪儿冒的,珑玥已一把拽住她的手,力道又急又紧,像攥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脸时,若婗才看清——
那双总带着三分傲气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皮褶子里还嵌着没干的泪痕,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可怜又滑稽。
“若婗仙子……”她把卦签往若婗面前一递,指腹点着签面那行判词,“云澈君说珠是鲛人泪,欲得先伤。”
“你看!”她把脸往前凑了凑,指着自己那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我都哭一天了,是不是可以‘云开见月了’?云郎是不是该见我了?”
若婗被她拽得手酸,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眼泪洇得模糊的卦签,又看了看珑玥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心中苦笑一声。
荒唐。
比满昆仑的荒唐加起来还荒唐。
可荒唐底下,还冒出来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可怜。
明知是云澈故意整蛊,“水月镜花”不过是拔干净的刺,她却不能戳穿。
一来她无凭无据。二来珑玥现在恋爱脑上头,油盐不进,说重了反倒伤人。
她只能半哄半劝地抽手,语气放软三分:“也许吧。具体我也不懂,你还是去找云澈君当面问清楚。”
“他不肯见人!”珑玥攥得更紧了。
若婗退一步,她就跟一步,像块甩不掉的糖,越粘越紧,靴尖几乎踩到若婗裙摆。
“三天了,我寻遍整个昆仑,连他影子都没见着。晨星阁、瑶池钓台、剑阁……全找过了。实在没办法,才想到此处。”
她顿了顿,目光在若婗脸上飞快一扫。
“整个昆仑,只有你……与他隔着一片林子住着。他去瑶池,必经清幽谷。”
若婗正要推脱一句“我跟他也不熟”,凌昭已捧着阵图踏上前来。眉宇间那股爽利劲儿收了几分,倒多了些不惯求人的局促。
她将阵图往若婗面前一展,第七转的阵轨还是那副老样子,六十四条线画得工工整整,正中那个风眼窟窿依旧空着。
“若婗仙子,我这第七转又解不开了。云澈君那天说的‘风眼当河道’,我琢磨了三天,还是差最后一环。你若是方便……”她顿了顿,目光从阵图上抬起,落在若婗脸上,“可否引个路?”
若婗低头看着那张阵图,琢磨着应对之辞,一时没吭声。
凌昭只当她在权衡利弊,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只是去请教两句,问完就走。”她说着,手指在阵图边缘轻轻摩挲,带着种被挫败磨出来的急迫。
若婗眨了眨眼,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直接。
“引路就算了。”她顿了顿,“指路倒可以。”
说着扬手,指向半山腰悬崖处那片幽暗。
“过了溪涧,循山径往上,遇一座巨石往西,院前有一棵老槐便是。”
三人顺着她手指望去。那片悬崖黑黢黢的,连一盏灯影也没有,只有松林轮廓被月光勾出一点模糊的边。
三人面面相觑。
凌昭声音里带着股反复验证过的疲惫:“我们上山寻过了。根本没有什么山径,跟迷宫似的,连路都没有。绕了两个时辰,最后从北崖摸下来,差点撞进鹰巢。”
若婗沉默一息。
她想起那日从竹林小院回来时,脚下萤火铺成的光径。那些光是他为她点的,她走完之后就散了。
她能找到路,是因有人替她把路铺好了。可旁人去找,自然不会看见。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门外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更轻的声音。
“仙子别再推了。”
露徽抱着那株蔫了吧唧的仙草,慢慢走上前来。
她今晚一直站在门外,几乎被凌昭的身影挡了个严实。此刻却抬起眼,目光灼灼落在若婗脸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怔住的话。
“我问过云澈君。”她低头绞着袖口,:“他说,来瑶池论道,全因仙子曾在他院中劝导过他,说‘阅遍千峰、识尽百川’。他觉得有理,便来了。若非如此,他连山脚都懒得踏出。”
其余二人愣了一瞬。
珑玥先反应过来,那对肿成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目光刷地钉在若婗脸上。凌昭也转过身,阵图抱在怀里,眉头拧起来,目光在若婗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三道目光,像三盏被同时拧到最亮的灯,各有各的意思。
“你跟云澈君什么关系?”
“你们认识多久了?”
“你为何会在他小院?”
“你方才说跟他也不熟,不熟他跑去瑶池论道?”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喜欢什么?有没有……”
问题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像一窝被捅了巢的蜜蜂。
珑玥更是直接挣开若婗的手,退后半步,弯下腰,对着若婗深深鞠了一躬,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实诚。
“若婗仙子,我之前多有冒犯,是我不对。我小心眼,我跋扈,我仗着西海蛟族的身份看不起人……可这次,我是真求你。你若是能引我见云澈君一面,我珑玥从此往后,再不对你说半个不字。”
若婗被这一串轰炸得脑袋嗡嗡的,忽然觉得云澈这个名字像一张被风吹歪的网,明明人不在场,却把她兜头罩了个严实。
她在心里暗骂,骂那家伙三天不出现,临了还要把她抛出来当挡箭牌。
他明知这些人会来,明知她们找不到路会来清幽谷问她,就是要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让她躲不开也推不掉。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腰那片幽暗。
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竹叶和夜的凉意。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着面前那三张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写满了“求”字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天里坐在案前数日子的那个自己,好像离她有些远了。
院外溪涧。
金鲤童子笑得鱼须炸成烟花,尾鳍拍出漫天蜃影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拓着若婗被众仙子堵在篱笆门口的窘态。
他嘴里念着现编的打油诗:
【六界寻遍无寻处,始知君是劫中身。】
念完,自己先乐了。
“嘿嘿,闷葫芦,叫你装,叫你躲,报应来了吧?”
他噗嗤钻入水中,逆溪往山腰窜去,尾巴一甩一甩,像去报丧,又像去贺喜。
“得告诉那闷葫芦,他的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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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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