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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窥天镜 话说得一个 ...
“你说不提他。”
若婗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橘子酸,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茵理直气壮:“我没提他啊,我说司命殿。”
她顺手从若婗剥好的橘瓣里拈走一瓣,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司命殿。你听听,字字都没他。”
漪宁坐在另一侧,正往茶里续水,闻言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不过也是怪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前日露徽画了幅狸奴眼,司命殿前排队的人比领月俸的还多。今日我去送灵石,又多了两幅。”
若婗剥橘子的手一停。
青茵立刻凑前,像嗅到鱼腥的猫:“哪个殿的仙子手这么快?”
“霓裳宫那位姓沈的。画得倒是好,连袖口那道云纹走向都一毫不差。”漪宁顿了顿,放下茶盏,“不过她把眼尾画得太翘了,倒像另一个人。”
青茵“噗”地笑出来,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她拍着胸口顺气,转向若婗,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为一个连正脸都没怎么瞧过的人,又是画像又是点灵眸。”
“可不是么。”漪宁清了清嗓,学得有模有样,“司命星君气得把姻缘簿往桌上一摔,‘这活儿我不干了,谁爱牵谁牵’。吓得玄梧仙君连夜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若婗终于问了一句。
青茵把茶盏一搁,声音都扬起来了:“你不知道?玄梧仙君昨夜在《仙界律》里添了一条——【禁画仙君影,违者罚抄清心咒三千遍】。”
“告示贴出来半刻钟,清心咒抄本就被抢空了。你猜怎么着?”她捂着嘴笑,“仙娥们一边抄咒,一边在背面偷偷画云澈侧影。抄一页,画一笔,抄完一本,还比谁的更像。”
若婗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她腮帮子一紧。
漪宁吹了吹茶汤,继续道:“还有瑶池钓台。如今成了三千痴念的渡口。青丘狐尾蘸丹砂写‘云郎赋’,南海鲛人泪凝丝绣‘霁月谣’,鎏金笺筏载着各式情思,在碧波上沉沉浮浮。”
青茵抢过话头,双手比划:“最骇人的是,不知哪位仙子错偷了阎罗殿判官笔来写婚书,那笔上还沾着忘川水的阴气,混着彼岸花粉,将半条瑶池清流染成了幽幽冥绿色。锦鲤吓得四散奔逃,巡夜仙将以为冥界河水倒灌,连夜传书冥尊求加固封印。”
“冥尊回信就五个字,”她伸出手指,一字一顿,“管好你的人。”
她笑得直揉肚子:“监天御史气得脸色比纸还白。”
她灌了口茶,把气喘匀,脸一板,学着监天御史的腔调开了口。
“不像话!成何体统!”
她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自己也差点没绷住笑。
“七十二峰、三十三洞天、四百二十位仙子……三天!整整三天!修为停滞,分毫未进!全在给一幅画点灵眸!”
手指头戳着虚空,越学越来劲。
“再这么下去,昆仑道统,就要毁在一个连面都懒得露的人手里了!”
学完最后一句,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往案上一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漪宁也弯了嘴角,低头添茶。
若婗没笑。
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沉底的茶叶上。茶叶舒展开来,像一片溺水的舟。
她忽然问了一句:“云澈呢?”
那个名字从舌尖滚出去,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青茵愣了一下,抓在手里的糕停在半空:“不知道啊。三天没见人影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来也怪,从前满昆仑找不着他,这几天倒好,满昆仑都是他,就他本人不在。”
若婗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满昆仑都是他。
就他不在。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她心口那块被按了三天的位置。
疼,但拔不出来。
后面青茵和漪宁又唠了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
只记得茶续了两壶,暮色一寸一寸爬上窗沿,最后青茵拍着肚子说“走了走了”,漪宁起身理了理裙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若婗送到廊下,转身刚踏进屋,金鲤童子从窗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三天了。”他嚼着院里顺来的糖糕,腮帮子鼓鼓的,“他还不来。”
若婗没理他。
“你不去找他?”
若婗翻了一页剑谱。其实没在看。她只是在数日子。
第一天,她告诉自己,是他话说得太过分,是他先走的,凭什么她去追。
第二天,她告诉自己,他那些本事,掐指一算就知道她在哪里,他要来早就来了。
第三天,她开始数山腰那盏灯的亮灯时辰。酉时三刻亮,丑时三刻灭。不多不少,整整四个时辰。
童子从窗缝里挤进来,化成鱼形在案上绕了一圈,尾巴尖扫过她腕间紫铃。
“你看看你,还在数指头呢。他不来,你也不去,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说‘刻一辈子我收得起’,一个说‘三日后她定寻来’。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狠,人跑得一个比一个远。”
若婗指尖在剑谱边缘停住,那句“刻一辈子”又冲到耳边。
她当时说:“你若是敢刻,我便敢收。你刻一辈子……”
说完她就后悔了。
后悔了三天。
三天里她反复回想那句话,想它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想她当时怎么不把它咽回去。
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
“对了,”胖鲤从案上跳下来,变回人形,拍了拍手上糖渣,“那个偷听你们说话的仙侍,今天又来了。不过……在林子外头转了三圈,没敢进来,又走了。你说他到底在怕什么?”
若婗充耳未闻。
目光越过窗沿,投向山腰那盏灯。酉时三刻了,灯还没亮。
她数过,三天来,灯从来没有晚过。可今天,酉时三刻过了,山腰还是一片暗。
……
悬崖上。
月色一重一重漫过山崖,焦尾琴横在青石案上,琴身漆色被镀了层暖银。
云澈独坐老槐下,广袖垂落,指尖按在琴弦上。
他并未弹奏。只是那样垂眸坐着,仿佛与这月色、这竹林、这千竿寂寥,融为一体。
案上,二十八宿星轨凝于罗盘,缓缓转动。盘底窥天镜,锁着的不是什么天机异象,只是崖下谷底的月色。
镜中,若婗坐在石臼前捣药。
隔着百丈悬崖、千竿翠竹,隔着这三日不见的漫长光阴,那捣药声穿过暮色,一声一声,敲进他耳膜里。
咚——咚——咚——
比他的心跳慢。比他心跳沉。
他已这样“看”了她三日。
第一日。
他看她把棋谱从犀木棉枝桠上取下来。
她踮脚,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她气了,回头找了根竹竿,把棋谱挑下来。
棋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沾了泥。她没擦,捏着棋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猜了三个时辰,没猜出来。
第二日。
暮色刚合,她伸手关窗。
手刚够上窗,一枚东西从天而降,啪地一下,正砸在她额头上。
她“嘶”了一声,捂住额头,四下张望。没人。低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听清。
但他看见她嘴唇翘了翘,然后她气呼呼关上窗,关得很重,窗框震了一下。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她推门入院。睡眼惺忪,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一脚迈出去,脚底踩着个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出去,连带她脚下一滑,差点劈了个叉。
她扶着门框站稳,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还是没人。
她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回屋时,朝崖顶方向瞪了一眼。
云澈指尖一颤。
像被一箭射中靶心。嘴角那点弧度,自己都没来得及拦,就翘了上去。
良久,他把那抹弧度一点点压平,抬手,指尖搭上琴弦。动作优雅如拂云掠水。
《幽兰》弹至“佩鸣”章。
这是全曲最幽微、最难把握的一段,要弹得似有若无,似断还连,像幽谷中兰花上凝结的夜露,在将坠未坠的瞬间凝住时光。
第七个泛音处,淡淡的青烟升起。琴弦“嗤”地迸出一道焦痕,烧进他睫羽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暗渠里,原本听着琴音惬意晒着月光的荷叶精惊得翻过荷叶,绿豆眼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嚷起来:“这琴弦都要弹出火星子啦!”
它从池子里探出半截茎秆,叶片上还挂着方才溅起的水珠。
“您这三天弹断几根弦了?我数数啊……第一日两根,第二日一根,今日这才弹到《幽兰》,又断一根。您当这琴弦是地里长的韭菜呢,割一茬长一茬?”
嚷了半天,没人搭理。
荷叶精探头一看。云澈指尖还按在断弦处,指腹上沁出一粒血珠,在月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过了会儿,云澈把那粒血珠在指腹上捻开,语气寡淡:“你懂什么。这琴弦断的位置,恰好是‘佩鸣’章第七个泛音。此音对应天权星位,主‘藏’。弦断,藏不住。”
荷叶精歪了歪脑袋,绿豆眼里全是困惑:“藏不住什么?”
“哗啦——!”
整片竹林无风自动。
从山脚到山腰,山径旁三百六十根凤尾竹同时震颤,竹身浮现出一道道鎏金阵纹,每一处都暗藏一面窥天镜,像三百六十只眼睛,同时睁开。
荷叶精被这阵仗惊得在池水里转了个圈,绿豆眼扫过满山亮起的鎏金阵纹,贼兮兮笑道:“仙君布的天罗地网……是要兜住月亮咯?”
没人接话。
它讨了个没趣,扭头去看云澈。云澈垂着眼,指尖在烧焦的琴弦上摩挲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手,搁在膝上。
荷叶精没敢再吱声,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寸,瞅向案上那面窥天镜。
镜中,若婗已放下药杵,正弯腰去够竹竿上那件晾了半日的鲛绡裙。踮脚时腰身弯出一道流畅的弧,月色从那道弧上淌过去,勾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荷叶精绿豆眼精光一闪,嘴一快,话就溜了出来:“仙君,你这哪里是观星宿异动?这分明是……”
它顿住了。
云澈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它身上,像一枚钉子,把它舌头钉了回去。
荷叶精背脊一凉,茎秆“哧溜”缩回渠里,只剩两片叶子贴着水面瑟瑟地抖。
安静了一会儿,到底绷不住了,带着股“我实在忍不住了”的八卦劲儿,又凑上前,“您这三……每日都这样看着她?”
见云澈目光落在镜面没动,它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挪了半寸:“卯时那枚棋谱,您‘失手’掷下谷底时,那棋谱卡在犀木棉第三根枝桠上,正好对着她回院推门的视线。她每日推开篱笆院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可又够不着。”
云澈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枚卦钱……”荷叶精胆子又大了些,“是您扔的吧?您算准了她亥时一刻关窗,分毫不差地丢下去。”
云澈偏了偏头,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自己袖口那道暗金云纹上。
“还有那酒壶呢?”荷叶精茎秆都直了,“您明明可以放窗台上,非要搁她门口!那酒您酿了三百年,自己都没舍得开。她要是没看见,一脚踢碎了怎么办?”
“没碎,那就是看见了。”云澈声音淡得像壶凉透的茶,泡着三天的涩。
荷叶精一愣,咂了咂嘴,觉得这回答比池底的淤泥还让人噎得慌。
它忍不住又凑了半寸:“您说您图什么?就图她骂您一句‘不长眼’?您这追人方式跟山匪有什么区别?先砸人姑娘脑门,再绊人姑娘一脚……”
话说到一半,它自己先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这满崖月色都不那么重要了。三千清辉,不如那姑娘窗前一盏灯。
“您既然这么想见她,为什么不去?您站在崖边,往下喊一声,她抬头就能看见您。您下崖去,走三里路,敲她的门。她开了门,您说一句‘我想你了’,就完了。何苦又是棋谱又是卦钱又是酒壶,还假装失手……”
“聒噪。”
云澈打断了它,像一枚石子搁在棋盘上。稳,冷。
荷叶精的嘴闭上了。
一抬眼,瞥见云澈耳根那抹碎桃色,从耳尖漫到颧骨。
这个弹琴弹到烧弦、布阵布到三百六十面窥天镜的人,此刻心里那点事,比整片竹林还密,比整个月色还沉。
分明什么都算得到,什么都做得出,连人家什么时候推窗、什么时候捡东西、什么时候把酒壶拿进去,都掐得一分不差。
可偏偏,不肯走到那姑娘面前去。
它想不通。
它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像池子里的锦鲤,看见了就游过去,追不上就追不上,撞了南墙就认。
哪有这样隔着一面镜子看了三天,又是棋谱又是卦钱又是酒壶,末了自己坐在这里弹琴弹到烧弦的?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算了。
它只是一株荷叶精,不懂人心。
懒得操心。
“赌输的醉仙酿……咻——”
它哧溜一下钻入暗渠,只留下一串奶音裹着铜铃的余震,在夜风里回荡:
“要埋在凤尾竹第七节……!”
铜铃晃了晃,归于沉寂。
云澈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窥天镜上。镜中,若婗已进了屋,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影摇曳,把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
她在灯下坐着,手里握着什么。
他盯着那个侧影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垂下眼。
案上,焦尾琴第七弦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他拈起那根断弦,修长手指在弦尾绕了个结,重新续上。
夜风依旧,竹影婆娑。
三百六十面窥天镜同时暗了一瞬,又同时亮起来,像三百六十声叹息。
三日期限,还剩最后一夜。
她会来吗?
隔了百丈悬崖,隔了千竿翠竹,他忽然觉得,那粒血珠,烫得他指尖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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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窥天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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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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