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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荒诞三日 仙界美男鉴 ...

  •   瑶池三日,够一场荒唐发酵。

      也够一个嘴硬的人,把自己熬成一盏凉透的苦茶。

      第一日。

      晨星阁钟声还没敲完第三响,若婗就愣住了。

      檐角那方照影璧,本是照见己身道心的法器。此刻,密密匝匝,全是同一个人的侧影。

      云澈。

      有人用胭脂混着星砂打底,有人用金粉勾边。更疯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整块月魄晶石,嵌在画中人襟前那枚松开的银扣上,幽幽发着光,一下一下,勾着人往画里看。

      若婗盯了两息。

      月魄晶,产自北海归墟口,三千年结一簇,一簇不过指甲盖大小。市价几何?够买下凡间一座城池。

      她们拿来贴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真舍得。

      题词处更绝。

      【六界玲珑月,不照别处光】。

      最后一捺拖得又长又湿,像被人含在嘴里润过才落的笔。若婗刚俯身凑近,身后就传来一道贱兮兮的声音。

      “小爷题的词,妙吧?”

      她回头。金鲤童子翘着二郎腿靠在栏杆上,胖脚掌一荡一荡,嘴里叼着个糖人。

      那糖人捏得极像云澈,宽袖长袍,眉眼疏淡,连襟前银扣都点了银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惹眼得很。

      “妙。”若婗语气像在评价一块石头,“妙在作者无知。”

      金鲤童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无知者无畏嘛。小爷昨儿还看见露徽仙子在画他……”

      “闭嘴。”

      若婗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往阁里走,刚走三步,身后吵起来。

      “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霓裳宫三位仙子为了一粒糖人争得面红耳赤。

      你推我搡间,那个小小糖人被扯得支离破碎,三人还拽着一团糖渣不松手。粉裙仙子眼眶都红了,咬着下唇,像是被人抢了命根子。蓝裙那个把糖棍往袖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金鲤童子看得目瞪口呆,攥着半截糖棍嘀咕:“靠,这么抢手!下次小爷改行卖糖人算了。”

      若婗没理他,袖口攥紧,继续走。

      中午课业结束,她特地绕开照影璧。可绕到西廊,又撞见一群。

      几个执纨扇的仙子正围在司命殿前,低声笑着,对着牌匾指指点点。

      若婗抬头。

      司命殿匾额上,赫然挂着一副星砂描摹的人像画。灰蓝长衫,倚着玉案,一手支颐,一手端着茶盏,眉眼含春,衣袂生风。

      旁边歪着一行小篆:【仙界美男鉴】。

      可中间那双眼睛……

      圆滚滚,毛茸茸,和那双惯常疏离冷淡、像盛着薄雾的烟灰色眸子,没有半分关系。

      可正因为太不像了,反而让人挪不开眼。小仙童们揣着蜜饯、糕饼,排着队来“偷瞄”,一边瞄一边偷笑。

      “你看那双眼睛……画的是狸奴眼吧?”

      “画的人是不是手抖了?”

      “抖成这样还挂出来?”

      “你懂什么,这叫……这叫神韵!”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仙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们不知道吧?这可是露徽的手笔。”

      “露徽?”捧瓜子的小仙娥差点把瓜子撒了,“她?她不是最瞧不上这些事吗?昨日霓裳宫那位姓沈的仙子画了一屋子仙君侧影,拿去给她看,她瞥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俗’。沈仙子哭了整夜。”

      “何止。”年长仙娥撇撇嘴,“每回瑶池宴饮,旁人都争着往前排坐,她偏挑最角落的位置,端着茶盏一坐就是一整晚,好像满殿热闹都跟她隔着一层纱。谁要是凑过去跟她搭话,她就微微侧过头来,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样物件,又像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她开口。开口了,也就两三个字,‘嗯’、‘不错’、‘不必’。”

      “那她怎么……”

      “谁知道呢。”年长仙娥嗤笑,“嘴上不说,手上诚实。”

      一旁扫地的执帚仙婢也停下来,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她那个屋子你们知道吧?孤零零一间,种着几竿瘦竹,里头空荡荡的,连幅字画都不挂。难得兴起画的几幅,也全烧了,一张都没留。可昨儿下午,她铺了纸,研了墨,认认真真画了一幅。”

      “她连字画都不挂,却画他?”

      执帚仙婢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据说画到眼尾时,手一抖,画歪了,凤眼画成了圆滚滚的狸奴眼。”

      小仙娥愣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来:“她什么反应?”

      “据说当时就把笔摔了。笔滚到地上,墨溅了一地。然后广袖一挥,画纸飞出窗外。”

      “飞了?”

      “飞了。正好金鲤童子叼着糖人路过,画纸贴他脸上。他扯下来一看,乐了,转头就挂到司命殿匾额上去了。”

      “那露徽知不知道?”

      “知道。”执帚仙婢笑得意味深长,“今早她攥着半卷画纸,在殿外站了半刻钟,盯着那幅画,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若婗站在玉阶最下面一级,那双狸奴眼正对着她,圆圆的,软软的,像两颗被人揉圆了的、还没来得及化成水的糖。

      她忽然想起竹林里他说话时的样子。他说“刻一辈子”时,眼睛亮得像颗星子。她当时没敢看。现在觉得那双被画坏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不依不饶。

      她看了一眼,赶紧垂下眼,把茶盏端起来。茶是出门前泡的,已经凉透了,苦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身后,传来司命星君的暴喝:“荒唐!荒唐!当老夫这司命殿是什么地方?怡红院门口挂花魁像呢?”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颤着手扯下画像,一边扯一边骂,卷成一团塞进袖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扔进香炉。

      “散了散了!”

      小仙童们哄笑着散了,像一群被惊飞的雀。

      他回头看见若婗的背影,愣了一下,嘀咕道,“这丫头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快……”

      第二日。

      若婗去莲台的路上,远远看见一辆流云车碾过瑶池上空。八百盏鲛绡灯笼开道,照得整条云轨都烫了,路过的仙君纷纷掩面遁走。

      有人低声骂:“疯了,真疯了。”

      有人摇头叹气:“三公主这是要把瑶池的天烧穿。”

      凌昭在车里掀帘朝外看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从车窗扔出一把蜜渍樱桃。

      若婗侧身避开。那樱桃擦着她鬓角飞过去,正砸中路边一个正仰头观望的小仙童。仙童捂着脸蹲下去,又忍不住站起来,继续仰头看,嘴里还含着一颗樱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那是真是凌昭?”路旁一个年轻仙君差点把拂尘掉地上,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同门,“她……她怎么穿成这样?”

      同门正仰头看得入神,被他捅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压低嗓子道:“我也纳了闷了。昨儿还在剑阁见她一身玄色劲装,银甲束腰,长枪耍得虎虎生风。今儿怎么……”

      “怎么换了粉色鲛绡?”年轻仙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广袖流苏,云鬓斜簪一枝红珊瑚……你见过凌昭穿粉色吗?”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同门喃喃道,“她从前不是放话,‘劲装利落,刀枪无眼,穿裙子那是等着给对手扯后腿’?”

      “所以这又是哪一出?”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面面相觑,又齐齐抬头。

      凌昭正倚在车窗边,一手支颐,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还系了条浅粉丝绦,在风里飘啊飘,飘得人眼晕。

      可更扎眼的,是车前悬着的那面幡。

      迎风招展,上面绣的纹路若婗认得,正是云澈前日古籍着火时,拭卷用过的那方雪蚕帕。

      若睨暗叹一声,果然还得凌昭。

      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连追人都追得这么有排场,像她布阵,又像她挥枪,总之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

      若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瑶池假山时,就撞见一场奇观。

      敖溟蜷在假山后,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浑身不自在,芭蕉叶都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

      若婗关切问道:“敖溟!你又蹲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珑玥的嗤笑:“东海三太子,如今改行当山贼了?”

      “什么意思?”若婗问。

      “他啊……”珑玥拖长了声调,像在说一个笑话,“昨夜偷溜进晨星阁,想偷饮云澈浇竹用的那壶冷茶。据说是想‘沾沾桃花运’。茶是喝着了……这不蹲在假山后哼哼唧唧。”

      “你胡说!”敖溟从芭蕉叶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还沾着碎屑。

      珑玥不搭理他,继续说:“连坐下灵龟都嫌弃他,一尾巴卷走他系袍子的玉带钩,爬走了。他只得扯了片芭蕉叶遮在腰间,蹲在假山后进退两难。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胡说!”敖溟忘了自己的处境,猛地站起来。

      芭蕉叶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目光扫过方才蹲过的那块地方。赫然一坨,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手一抖,连叶子都不敢捡了,手忙脚乱地又蹲回去。

      珑玥袖子掩住口鼻,笑得前仰后合:“最绝的是,连片净纸都没带。灵龟走的时候,怕是把他袖子里的帕子也一并顺了。这会儿手里攥着的,还是从脚下薅的一把湿苔藓。三太子,苔藓擦得干净吗?。”

      “你、你……怎么知道苔藓的事!”敖溟脸涨得通红。

      珑玥笑弯了腰,拍着大腿道:“我诈你的,你自己招了!”

      若婗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别过脸去,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敖溟把芭蕉叶重新拢好,咬牙切齿道,“珑玥,你别得意。你动了司命殿的星盘,以为没人知道?”

      珑玥脸色一变,但随即又笑了,笑得漫不经心:“贪狼移位,暗星成结,这是星象所定……我与云澈君,是天定的姻缘。”

      若婗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这话骗别人也就罢了,偏偏珑玥自己先信了。

      “贪狼星移位三寸,牵动七十二峰灵脉异动,监天御史已经在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若婗回头,露徽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腰间系一根青绦,清瘦得像一截霜竹,手里抱着一卷画纸,纸角被攥得起了褶。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眼看着珑玥:“你以为,天道会认这种偷来的‘天定’?”

      珑玥咬住嘴唇,瞪着一双眼睛,像一枚被按在棋盘边缘死活不肯认输的棋子:“我不是偷,我只是想让他看我一眼,你们不也一样吗?画他的影、唱他的名、把他的旧帕子当仪仗……你们比我好到哪儿去?”

      这话砸下来,没人接。

      风从瑶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樱桃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大概是司命殿香炉里的画还没烧干净。

      珑玥没等回答,逃也似地走。走到第三级时,忽然停下来,轻声说:“露徽,你的画……眼睛画好了吗?”

      露徽一僵。

      珑玥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飘散:“你不敢让他看你,所以你也不敢画他的眼睛,对不对?”

      露徽站在阶前,风拂过她手中的画纸,纸角微微掀起,露出那只画了一半的凤眼。她闭上眼,将画纸攥紧。

      若婗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步子不觉快了几分。

      身后,芭蕉叶晃了一下。敖溟还蹲在那里,把叶子往身前拢了拢,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露徽仙子,可以借我张净纸吗……”

      第三日。

      若婗没出门。

      她没去追问云澈的下落,也没去打听那些疯传的“仙界美男鉴”,甚至把那扇窗关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仿佛关紧了,外面那些纷纷扰扰就与她无关。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意。他刻不刻碑、出不出现、被多少人围着,都跟她没有关系。

      那天在林子里,她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她说“是”。她说“后悔了”。她说得又急又快,快得像一把刀。可刀是双刃的。割了他,也割了自己。

      即便如此,谷外的风还是吹进来了。

      晨起,金鲤童子来谷口溪涧转一圈,叼着各色从瑶池“顺”来的小玩意,什么胭脂盒、糖人、画像,在篱笆上摆一排,然后歪着脑袋朝院子里喊一嗓子:“那疯子还没回来呢!你急不急?你急的话我带你去寻?”

      若婗正在煮茶。

      手一顿,茶水溢出来,浇在炭火上,“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白烟。她不应声。童子就叼起东西游走了。

      到了傍晚,青茵提着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来清幽谷串门。

      食盒搁在石案上,揭开盖子,第一层是桂花糕,第二层是糖渍梅子,第三层空着。她忘了装第三样,光顾着出门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嘴上说着“我可不像有些人,三句话不离那位云澈仙君”,结果屁股刚挨着石凳,第一句就是:“你们猜司命殿牌匾上,今天又挂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荒诞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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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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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