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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贤女碑 是非轻重, ...

  •   若婗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头上滚了几滚,最后变成近乎破音的否认。

      “关我什么事!你爱被谁凑被谁凑,你爱被谁围被谁围,你……”她顿了顿,忽然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我是替栖霞林的竹子操心!你站在这儿,竹叶都被你身上的脂粉味熏黄了!”

      云澈盯着她。三息。

      “关你什么事?”

      舌尖把那几个字碾了一遍,唇角一牵。

      “你压住我头发,攥住我衣襟,你倒忘得干净。”嗓音忽地一沉,尾音里裹着刀,“所以,仙子睡完就忘,翻脸不认账?如今倒嫌我多事。”

      若婗脑子“嗡”地一声,脸烧得几乎要滴血。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他截断她,眼神里那点余烬亮了一瞬,又被狠狠压下去,“不知道身边躺的是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认这个账?”

      他顿住,盯了她一息,嗓音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还是……后悔了?”

      “是。”若婗应得又急又快。

      那个字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两人中间那片铺满竹叶的空地上,停住了。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那个字比她想说的更多,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云澈点了点头,退了一步,偏过头,看着林间最后一缕光被暮色吞没。

      “仙子说得对。”嗓音依旧清淡,“我是清风明月,还是鸡飞狗跳,都跟仙子没关系。”

      一顿。

      “今日是我多事。”

      说完,抬步便走。衣袍擦过她的肩,带起一阵雪后竹香的风,扑了若婗满面,凉得她一激灵。

      “明日。”他忽然停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问茶钱几何、天色可晴,“便令金鲤童子凿一方‘贤女碑’,送到清幽谷去。”

      偏了偏头,只露半张侧脸,下颌线被暮光勾出一道极冷的弧。

      “碑文便刻——‘泽被登徒,德配风月’。

      “也算替仙子,圆了这济世度人的慈悲愿。”

      说完,他踏着满地鎏金星屑,一步步走入古林深处。

      那些星屑,是他来时特意洒的,本是想替她照一照脚下的路。此刻被他一步步碾碎在脚底,像碾碎一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若婗站在原地。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颤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回心口。

      汐沅被缚上玉柱时,他的慌乱、羞窘、狼狈,她确实看见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何在云澈眼里,就成了怜悯?

      她只是不想他一來就成为众矢之的。这话堵在喉间,成了火,燎得嗓子发紧。

      “那碑……”她拼命稳住声音,“你若敢刻,我便敢收。你刻一块,我收一块。你刻十块,我收十块。你刻一辈子……”

      她忽然收声,像被什么烫了舌头。

      云澈脚步一顿,测过半脸。

      暮色浓透,他立在暗影里,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枚在灰烬中燃烧的星。

      “刻一辈子……”他重复她的话,“仙子收得起吗?”

      说完,不等她答,抬步继续走。

      若婗望着那道背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她整个人在暮色里微微发烫。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云澈。

      不是那个慵懒疏离的摘星客,不是那个信手翻云覆雨的卦者,不是那个在众仙子簇拥下淡然如霜雪的偏偏仙君。

      而是一个会酸、会痛、会在这暮色古林里,用最锋利的话语,刺向她也刺向自己的人。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林间的暮色比方才更重了。

      ……

      竹林深处,暮色渐浓。

      童子从树叶里探出头,抱着半块糖瓜啃得腮帮鼓鼓。

      他望着怔立原地的若婗,又望着那袭蓝影没入林翳深处,胖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困惑。

      糖瓜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进草丛,沾了泥,他也忘了捡。

      “仙君方才……走的时候,脚下那些星砂,怎么都被碾碎了?”

      往常他再恼,也不会糟蹋自己的星砂。

      那些可都是他每晚观星时,一粒一粒、亲手采撷凝炼的。费了多少夜露寒凉,才攒下这一袖鎏金。

      可他方才踩过去,像踩一把无用的尘。

      童子发着怔,忽然听见一声细微裂响。他循声低头,老树龟裂的树皮有鎏金光芒缓缓溢出,凝成一串小字:

      【三日后她定寻】

      笔锋游走如惊鸿掠影,最后一捺收势时,突然一颤。

      童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又抬头喊道:“……仙君,您这卦,到底准不准呀?”

      老树不语。

      暮风穿过古林,吹落几片竹叶。

      一片落在青苔间那半块被遗忘的糖瓜旁;还有一片,飘飘摇摇,缀在那袭渐行渐远的蓝衫衣摆尾端。

      似一只敛翅的蝶,在温柔挽留。

      十丈外,歪脖老槐后头。

      仙侍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旧弓,呼吸压成一条细线,贴着树皮一寸一寸往外吐。

      他今日奉命盯着若婗,原本只打算远远缀着,看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回去好给钟离神官交差。

      可他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出。

      风从林间穿过,把断断续续的话送进他耳中。起初听不真切,只有零星几个字像碎叶子飘过来。

      “睡了”“醉了”“负责”“后悔”。

      声音忽高忽低。高的像刀刃擦过石面,低的像把心按进胸腔,闷得发疼。他把耳朵贴上树皮,纹路硌着脸,顾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你压住我头发,攥住我衣襟,你倒忘得干净……”

      ——嗡。

      耳中一声长鸣,膝盖一软,差点从树后滑出去。他死死抠住树皮,指甲缝里嵌进两片干苔藓。

      热气从脚底板一路蒸到天灵盖,蒸得他眼前发花。

      一男一女,天黑,酒醉,不知道怎么就滚到了一处;天亮之后,一个不认账,一个不放手;一个说“你睡完就忘”,一个说“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

      再配上若婗那张疏离却偏偏带着两分薄红的侧脸、暮色里被碾碎的鎏金星砂,他脑补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激情大戏。

      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坊间话本里那句“被翻红浪”,想起瑶池边上那些仙娥们偷偷传阅的图册子,想起……

      打住。打住打住打住。

      他猛地甩头,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拿手死死捂住嘴,把一声痛呼硬生生咽回喉咙里,憋得两眼泪花。

      然后想起钟离神官交代的话,“既是帝君的女人,便要与其他男子划清界限”,他脊梁骨一麻,冷汗从后颈一路淌到腰间,湿透了里衣。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眼下这算什么?

      帝君的女人,跟一个男人在林子里吵那些“睡不睡”“负不负责”的话,这已经不是“保持距离”的问题了,这是……

      他不敢往下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此事重大,赶紧上报,必须让神官大人知道。

      他掉头就往林子外跑,步子又急又碎,两条腿像被人从后面撵着跑,左脚绊右脚,被树根一勾,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噗通!”

      啃了一嘴腐叶泥。

      烂叶子、湿泥巴、还有半截不知什么虫子的壳,一起糊进嘴里。又苦,又腥,又涩。

      ……

      溪畔竹林。

      金鲤童子化了胖鲤,在溪涧里贴着水面游了几丈,又悄无声息蹿回岸边,湿漉漉跟上云澈,尾巴尖的碎光一明一灭。

      “那鬼鬼祟祟的家伙走了。跟了一路,摔了个大跟头,又爬起来跑了。跟兔子似的。”

      他顿了顿,仰着脑袋看云澈侧脸。

      “仙君怎么知道他在跟?”

      云澈脚步未停,目光落在暮色浸透的小径上:“从茶会散场他就跟着。踩了三次枯枝,摔了一次跤,呼吸粗得像风箱。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没做过暗事。”

      胖鲤追了两步,凑近了些:“那您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想听,我便让他听。”云澈偏了偏头,瞥他一眼,“你猜他回去会怎么报?”

      胖鲤撇撇嘴:“还能怎么报?说你们……那个了呗。”

      “不对。”

      他猛地扭过头,两只鱼眼瞪得溜圆,盯着云澈背影。

      “那家伙要是把这事传出去,说若婗姑娘跟男人睡了,那姑娘的清白就完了。昆仑上下都会戳她脊梁骨。她这辈子就毁了。”

      他声音越说越尖,尾鳍都抖了起来。

      “仙君,你……你是故意的?”

      云澈没回头。

      胖鲤游到他面前,仰头拦住去路,声音发紧:“仙君,你跟那姑娘……莫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借刀杀人……”

      云澈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边胖鲤。暮色从背后压下来,把他的表情笼在深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着,又冷又沉。

      “他不敢报。”

      童子被这一眼看得一哆嗦:“为、为什么?”

      “除非,他想死。”云澈唇角微扬。

      童子眨巴眨巴眼,将信将疑。

      ……

      栖霞林。

      仙侍手忙脚乱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可跑出去两步,脚下忽然一软,又定住了。

      上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两个字。

      眼下生米已煮成熟饭。此事若传到钟离神官耳中,神官必定告诉帝君。

      帝君会怎么处置?

      那姑娘是帝君亲镌仙籍的人,满九霄都知道“头一份殊荣”,若被人知道她跟别的男人睡了,帝君的颜面往哪儿搁?

      帝君不会先处置那姑娘,他得先捂住消息。要捂消息,就得灭口。

      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人。光“睡了”这两个字,就够他死一百回。

      冷汗又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把里衣浸得透透的,贴在背上又凉又黏,像贴了一张蛇皮。

      他手肘撑着树干,抬头看头顶被暮色浸透的枝叶。叶子暗绿,天光从缝隙漏下来,碎成几粒微光,落在他脸上,凉得像水。

      他忽然想通了。

      这件事,不能说。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姑娘被帝君……那什么过,只要他闭上嘴,只要这事没人知道,那姑娘就还是帝君的人,他就还可以指着“促成天妃”的功劳,换一个好出路。

      是非轻重,一目了然。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迈开步子往林子外走。

      这一次,脚步稳了。

      只是嘴里那股烂泥味儿怎么都散不掉,他一边走一边“噗噗”地往外啐,啐了一路。

      ……

      溪边竹林。

      胖鲤从树梢跃下来,乐颠颠道:“那家伙扶着树干看了会儿天,起来就绕道走了。脚步倒是松快了。”

      “他捡回一条命,自然松快。”云澈声音很轻,“他以为他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其实他手里攥的是一把烧红的铁,攥得越紧,烫得越狠。聪明人会松手,把铁扔了,当从来没碰过。”

      胖鲤“噗”地一笑,“仙君,您这算盘打得比本童子还精!连恐惧都能被您折进卦里,当成一枚落子的凭据。”

      云澈没理他,衣摆扫过腐叶,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胖鲤笑完了,又贼兮兮凑上来:“不过仙君,您方才对那姑娘说那些话时,什么‘压着头发’啦,什么‘攥衣襟’啦……”

      云澈脚步一顿。

      胖鲤没停:“……您耳朵都红了,胸口起伏得揣了只兔子似的……”

      “闭嘴。”

      云澈没回头,步子陡然加快。

      胖鲤跟在后面,游了一段,又忍不住:“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云澈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再让童子看见自己的脸,只留了一个背影,融进林荫深处。

      胖鲤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尾巴一甩游回水涧,探出半个脑袋,又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调子,冲林子里喊,“那碑呢?你还刻不刻?你不是说三日后她定寻来么?”

      云澈身影已消失在暗色里,只声音远远地飘回来,很轻。

      “刻。为何不刻。”

      胖鲤摆摆尾巴,嘟囔了一句“嘴硬”,一头扎进水底,溅起一小朵水花。

      水花落下去,溪面重归平静,倒映着天上第一颗亮起来的星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贤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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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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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