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9、母蛟龙 戌时三刻犀 ...

  •   道旁的龙血木醒了。

      老树精在树皮褶皱里缓缓睁开惺忪的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漫天荧蓝孢子从皱裂中涌出,光点游离如梦,将整条小径染成深海的颜色。

      风从身后灌过来,把她散落的发丝掀到眼前,遮了半边视线。

      她没有拨开,借着那层薄薄的遮挡,把那三个字往喉咙深处按。喉头猛地一缩,像吞了整块碎冰,冰碴划着食道往下坠。

      碧落川那夜的月光还硌在胸口。

      水面上她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他说:"等你下次掉进河里的时候。"

      她当时没说话,胸腔里却有只鸟扑腾起来,撞得肋骨咚咚响。

      她以为那是承诺。甚至偷偷想过去哪里找一条河,假装失足,好让他来捞。

      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没有归期的约定。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尾音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像根快断的丝线。

      风停了。虫鸣被什么按住了嗓子。

      那些荧蓝孢子暗了下去,像一盏盏被挨个吹熄的灯笼,只余她脚边几点微光,明明灭灭。

      她站在那里,像月光泡透的芦苇,一折就断,可风偏不吹了。

      树冠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嘎嘣。"

      是莲子壳被咬碎的声音。

      若婗没抬头。

      第二声比方才更响,故意似的。

      "嘎嘣嘎嘣嘎嘣。"

      若婗终于抬起眼皮。

      童子盘腿坐在横枝上,胖手托腮,优哉游哉啃着方才若婗弹落的莲子,一边嚼一边歪头看她。

      "啧,"他咂了咂嘴,"苦的。"

      若婗皱起眉:“没人请你吃。”

      “那你弹一地做什么?”童子把那半瓣莲子从嘴里掏出来,拎在指尖晃,“引诱小爷?心思忒毒。”

      若婗没好声:“我弹给蚂蚁的。你抢蚂蚁口粮,羞不羞?”

      童子一愣,把莲子塞回嘴里"嘎嘣"嚼了:“蚂蚁有我这福气?做梦都笑醒。”他胖手指点了点她,“倒是你,一身酒气在深山老林里晃荡,也不怕被野猪拱了去。”

      “野猪见了你都得绕着走,”若婗淡淡道。

      "为什么?"

      "嫌你话多。"

      童子嘴里的莲子差点呛出来。

      他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硬吞下去,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倒吊着从树梢探下来,鼻尖几乎贴上若婗发顶。

      黑亮的眼珠在她脸上扫了两圈,咧嘴一笑,齿缝里还嵌着莲子皮。

      “我知道了。”

      他"嗖"地缩回去重新坐好,两条小腿晃得更欢,像偷着了什么烫手的秘密。

      “母蛟龙这是……思春了?”

      若婗眉心一跳,指尖紫光"哧"地窜了一下。她抬了抬下巴,压着嗓子:“你乳牙都没换齐,知道什么叫思春?”

      童子"呸"地吐出莲子皮,正落她鞋尖前三寸,准头刁钻:“小爷活了三百年。”

      “三百岁的童子?”若婗挑眉,"那不就是一条还没蜕过皮的泥鳅崽子。"

      "泥鳅?"童子猛地坐直,像被踩了尾巴。

      "小爷我出身金鲤王族,祖上跳过龙门的!你睁大你那两只被酒泡肿的蛇眼看看,我这鳞片,"他撸起袖子,把肉乎乎的胳膊往她眼前一杵,"是金的!正儿八经的金!"

      "金的?"若婗眯眼,酒意把她舌头泡得比平日利索三分,"我怎么看像陈年铜锈?你你祖上跳龙门那会儿,该不会把脑袋卡门槛上了吧?"

      童子一噎,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像条被甩上岸直扑腾的鱼。

      "你、你……"胖手指点着她抖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响屁。

      然后他炸了。

      踩着飘忽的孢子跃上树冠,小手一捞,把云雀刚织了一半的月光巢整张扯下来。银亮丝线在指尖噼里啪啦游窜,眨眼编成一张明晃晃的渔网,兜头朝若婗罩下。

      "……看我捕条醉醺醺的母蛟龙回去泡酒!"

      若婗旋身急避,裙裾扫起大片荧光孢子。一点冒失的孢子光钻入童子嘚瑟的鼻孔,映得他鼻头玲珑透亮。

      童子表情凝固,鼻翼剧烈翕动,嘴巴张成圆圆的"O"。

      “阿——阿嚏!!!”

      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龙血木簌簌发抖。

      他鼻尖炸开个硕大的鼻涕泡,晃晃悠悠挂在下巴上,映得那张小脸青红靛紫,滑稽到没眼看。

      “……仙子的酒气太熏人啦!”他揉着鼻子,瓮声瓮气。

      若婗本要追,可看那鼻涕泡透亮,忽然"噗嗤"笑出声。

      童子一愣,像被那笑蛰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啪"地捏碎鼻涕泡。骨碌碌滚下树冠,一头钻进荧光蘑菇丛。

      他揪住最大那朵七彩菇的菌柄猛摇,菌盖光斑噼啪乱闪:“老菇老菇,快让大家看看!‘八卦仙君’那老古板都不敢落笔的秘辛!”

      菌盖"啵"地掀开,七彩瘴气轰然喷涌,当空凝成纤毫毕现的虚影——

      昨夜犀木棉树下,若婗被花瓣与星砂凝成的朦胧虚影拢在怀中,鎏金星砂顺着二人交叠的指节,悄然渗入她衣襟。

      若婗一口气堵在胸口,酒劲混着羞愤往上一顶,轰的一声炸得眼前花白。

      “咳!咳咳咳!”

      老树精集体被呛住,喷出的孢子雨在空中结成十几个硕大的"羞"字,荧光明晃晃飘满林间,像一群惊飞的鸟,追在她头顶盘旋不散。

      她想躲。

      那些字却咬着她的影子不放,荧光把她的轮廓投在地上、树干上、颤动的睫毛尖上。

      若婗脸从耳根烧到指尖,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羞愤的热潮还烧在耳根,竹林深处飘来一阵空灵回响,若有三百童声叠唱,音调古怪又促狭:

      “戌时三刻犀木棉,醉剑星砂缠红鸾~”

      若婗猛地抬头。那罪魁祸首盘坐在更高处的树冠上,慢悠悠把最后那瓣莲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碎屑。

      若婗从牙缝里碾出三个字:“……你、找、死。”

      童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我有说错?那男的谁啊?你相好?啧,眼光不怎么样,身材勉强能看,正脸肯定丑得没边,要不怎么不敢露脸……”

      “你闭嘴!”

      “你凶我?”童子捂着胸口往后一仰,装模作样龇了龇牙,“我好心帮你回忆,你倒要打我?母蛟龙果然蛇蝎心肠!”

      若婗气得指尖紫光噼啪炸响:“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蛇蝎心肠!把你薅下来塞进蘑菇腌三天,挂屋檐晾着,让山雀啄你屁股上的鳞。"

      童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后腰。"你敢!"

      "你试试。"

      两人隔空对视,一个眼含醉意淬着刀,一个横眉竖目鼓着嘴。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满地荧蓝孢子,拉出一道亮晶晶的分界。

      半晌,童子憋出一句:"……你们蛇族都是泼妇。"

      若婗冷笑:"你们鲤族都是无赖。"

      "泼妇!"

      "无赖!"

      "泼——阿——阿嚏!!!"

      趁你病,要你命。

      若婗手腕一翻,捏诀立起,指尖那团紫光弓起脊背,像只蓄足了势的猫。

      “缚!”

      ‘缚妖索’化作紫电裂空劈出,直取竹梢。

      童子"哎哟"一声蹿上旁边竹竿:“谋杀啦!母蛟龙杀人灭口啦!”

      “你那张破嘴该灭!”若婗手腕一抖,索子拐了个弯追上去,“抓到,把你嘴缝上。”

      童子边闪边回头喊:“你追得上我再说!追不上你就是乌龟王八……”

      “你才是王八!”若婗怒极反笑,“三百年的老王八,壳都比脸厚!”

      索子堪堪缠上童子刹那。

      “砰!”

      万千尾金鲤幻象从他身上炸开!

      鱼群裹挟细碎星砂冲涌,金尾劈波斩浪,似鎏金瀑布倒灌山腰云海,揉碎在雾气里。

      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饵。

      若婗循着灵光疾追,一头撞入翻涌的云霭。

      雾气"嘶啦"一声劈开,脚下蓦地一空,万仞危崖在眼前豁然洞开。

      一座青竹小院静悬于崖畔,像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

      风带着竹叶的清苦和山岩的凉意,扑了满怀。她定了定神,才看清那小院的全貌。

      院落不大。

      篱笆是经年老竹自然弯成,缠着几茎含苞的淡紫夕颜。三间竹舍立在篱后,青瓦上覆着苍青苔衣,缝隙里探出茸茸细草。

      院外一株古槐从崖边斜出去,枝干虬结如墨,蓊蓊郁郁地铺开一片浓荫,把日光筛成满地碎汞,风一过就晃,晃得她眼花。

      整个院落浸在稀薄天光里,安静地过分。唯檐角古旧铜铃偶被山风惊扰,极轻极幽地"叮——"一声,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空寂。

      若婗落了地,靴尖刚触上青石,目光便先一步扫向古槐。

      金鲤童子正坐在古槐横枝上,胖腿一荡一荡,手中枝条枝条有一搭没一搭戳弄枝头青雀。

      青雀被戳得跳了两跳,歪头看他,他咧嘴露出小虎牙,乐了。

      若婗指尖紫电还在噼啪作响,细碎流光绕着指节明明灭灭。

      童子手里的枝条忽然僵了。

      胖指头收拢,眼珠飞快转了转,像拨了三圈算盘珠子,最后定在她指尖那抹电光上。

      若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慌了。这小东西慌了。

      先前在山林广阔处如鱼得水,仗着幻术急智四处蹦跶,可眼下这绝壁小院四面无路,他那点花样,怕是耍不开了。

      果然,小胖手猛地一拍树枝,童子借力向后一个空翻,声音拔高了八度:“不跟你这醉猫耍了!小爷寻玄武洞那老乌龟下棋去!”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线,贴着院墙朝竹林急钻。

      若婗嗤了一声。

      见势不妙,想溜?

      “铃铛还来!”

      缚妖索倏地疾射,缠上金线末端,恰恰捆住童子肉乎乎的脚踝。

      若婗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绳索,醉意里混着不肯罢休的执拗。力道从指节传到腕骨,青筋浮起。

      童子“哎哟”一声,被拽得趔趄,慌乱乍现。

      可这小东西滑得像条活泥鳅,非但不挣,反顺着绳索回拽的力道一缩一弹,整个身子蜷成一道金芒,不朝云海不遁山林,贴着崖壁改道直扎小院篱笆门的缝隙!

      “嘿——走你!”

      吼声嘶啦劈开空气,尖细发虚,像被戳破的皮囊咻咻漏着气。他边飞边回头做了个鬼脸:

      “笨蛇!中计了吧!”

      若婗瞳孔骤缩。

      整个人被拽得离地飞起!

      风灌进袖口衣领,散开的发丝向后扯成一面绷紧的旗。

      视野刹那碎裂。

      古槐枝叶从视野边缘飞掠,门板在眼前急速放大,木纹如巨浪压下来,缝隙里的灰尘粒粒分明。

      她攥绳的手疼得发烫,可指节拧成死结,硬是没松。

      "撞!撞!撞个满脸开花!"童子喊得声嘶力竭。

      若婗闭上眼,牙关咬死,下颌绷出一道棱角。

      要撞上了——

      吱呀。

      门扉从内轻缓拉开。

      她猛地睁眼。

      时间像被拉长了。

      光从豁开的门缝里漫出来,一寸一寸,先爬上她的眉骨,再淌过鼻梁,最后灌进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

      门缝中央,立着一道孤峭身影。

      日光从他身后铺天盖地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末梢都缀着细碎的光点,像落了满头碎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母蛟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最新章,被高审锁,推迟发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