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218、故人 那个故人…

　　那童子嬉笑一声，身形骤起，足尖在荷心一点、一勾。

　　一朵白莲花苞蹴鞠般飞出，“咻”地撞在那道紫气最薄弱处！

　　“噗！”

　　闷响炸开，紫气轨迹骤偏，非但没挨着童子半片衣角，反倒斜斜折返，“唰”地擦着若婗自己的云鬓掠过。

　　玉簪颤巍巍晃了两下，发髻“哗”地散了。

　　几缕青丝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比她的人还狼狈。

　　她抬手去拢，指尖蹭过发丝上沾的糖粉，白花花地抹了半张脸，活像偷吃糖霜没擦嘴就被抓了现行。

　　那童子赤足踩上莲叶边缘，连翻三个筋斗，稳稳落在岸上，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醉猫仙子！连自己头发都打！好玩！真好玩！”

　　若婗站在池边，低头瞧了瞧水影里那副狼狈模样。

　　呵。

　　五万年蛇妖，六百年昆仑修行，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耍得团团转，弄得跟灶台底下钻出来的丫头片子似的。

　　荒唐。

　　这要是传出去，明日晨星阁廊下那些目光，怕是能把她戳出两个窟窿来。

　　趁她愣神，那小童“嗖”地窜入栖霞林，一溜烟没了影。

　　唯剩手中紫铃一路叮当……

　　叮铃，叮铃。

　　每一响，都像叩在她以为早就关死了的门上。

　　若婗目光追着那点紫光，指节攥得泛白。

　　那是碧落川的月光，是那人的指尖温度，是紫霄剑沉睡的鞘。铃铛在，他就还在；铃铛丢了，便连念想都没了。

　　心口猛地一抽，她提裙便追，脚下却一软，膝盖重重磕在被池水洇透的青石上。

　　“嘶——”

　　疼得她倒抽冷气，眼眶都红了半圈。

　　扶着石沿站起来，冷风一灌，人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明了一瞬。

　　哎呀……急糊涂了。

　　直接召唤紫霄剑把铃铛带回来不就成了？

　　"紫霄……"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右手掐了个剑诀。

　　往常这一掐，紫霄剑便如一道紫电从铃铛里嗡鸣飞出，悬在她身前三寸。

　　可这一回，它没有。

　　铃铛在前方林子里晃了一下，像被风拨动，又像是那童子捏在手里逗她玩。

　　她不信邪，又试了两次。

　　指腹掐得泛白，掌心却麻酥酥的，只有酒气顺着经脉往上爬，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她低头盯着指尖，看了很久。

　　紫霄剑认主。

　　可主人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它认个屁。

　　它认的是那个敢在碧落川罡风里拔剑斩月的主人，不是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糖粉、连掐个剑诀都要抖半天的醉鬼。

　　她把脸埋进掌心，狠狠吸了口气。凉意灌进鼻腔，冲得眼眶发酸。

　　再抬头时，眼底清明了几分。

　　没辙。顾不得那些破规矩了。

　　她拔腿追入古林深处。

　　身后，隔着半池秋水，汐沅垂眼立在树影下。

　　他显然刚出水。

　　浑身湿透，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袍角往下淌，衣料浸得透亮，肩胛骨和腰线被水痕勾勒得分明，像一幅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画。

　　狼狈得不像他。

　　颧骨上斜着一道红痕，从眼角划到下颌，像工笔画上不小心滴落的赭石，搅活了满纸肃穆。

　　他顾不上自己。目光穿过树影，落在若婗疾步远去的背影上，一瞬不瞬。

　　正要抬步追去。

　　“哎呀！汐沅仙君？您怎么……”

　　一声惊叫划破宁谧。几个路过的仙子闻声而来，裙裾扫过池畔湿草。

　　随即更多脚步声朝这边涌来。

　　汐沅耳中嗡地一响，掌心压住那道红痕，闪身，没入山石后的树影，将那些目光和“您落水了？”“要不要帮忙？”的关切一并甩在身后。

　　脊背紧贴粗糙树皮，心跳擂着胸腔，闷得像有人在里头一下一下砸门。

　　他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湿衣贴着皮肉，颧骨上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抬手碰了碰，指腹触到微凸的痕迹，随即又放下了。

　　若是以这副模样被她们看见，不出半个时辰，瑶池上下便会传遍：汐沅仙君酒后失态，对若婗仙子动手动脚，被人家一巴掌扇在脸上，还一脚踹进了瑶池。

　　那些话会流连酒盏之间，在她下次路过时，凝成一道道比剑锋更利的目光，扎在她背上。

　　若婗本就不曾真正靠近过他。若再听见这等谣言，怕是连那方帕子都不会再接了。

　　往后他在晨星阁廊下望她，她会低头快步走过；在剑阁偶遇，她会侧身让路；连那偶尔颔首时眼底浮起的微光，也会彻底熄灭。

　　那扇他好不容易才叩出一条缝的门，会被他这一身狼狈彻底焊死。

　　湿衣贴着皮肤，凉意一寸寸渗进骨头。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段尚未成形的画面压回意识深处。

　　再睁眼时，若婗背影已经不见了，连余波都正在平复。

　　他看了许久，才松开攥紧的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不想追。

　　是知道即使回头，也看不见她了。

　　前方，若婗追入栖霞林，脚步一滞。

　　四周太静了。

　　风停，竹叶不动，虫鸣也歇了。死寂压下来，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突然，一条手臂粗的藤蔓毫无征兆地垂落眼前。

　　她暴退三步，“咚”地撞上古木，树皮硌得肩胛骨生疼。

　　“略略略～醉剑仙追不上！腿脚软绵绵！”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炸开。

　　她猛地抬头，那小童倒挂在藤蔓上，肉乎乎的脚趾勾着藤蔓，双手枕在脑后，冲她吐舌头。

　　头顶两片金鳞在日光碎影里，一闪一闪的，像两枚还没捂热的铜钱。

　　她忽然明白了，这小东西在遛她玩。

　　看她追，看她喘，看她发髻散乱满脸糖粉地满林子窜，像遛一只被逗到失态的猫。

　　若婗牙根咬得发酸。

　　五万年的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小泼皮！姐姐今天非拆了你的骨头！”

　　她咬着后槽牙，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冰魄莲子，并指弹射。

　　可醉眼蒙着氤氲雾霭，总瞄不准那晃成虚影的金芒。莲子噼里啪啦打在树干上、石头上、藤蔓上，就是打不中那条泥鳅一样的东西。

　　有一颗擦着童子耳尖飞过，带落他一缕碎发。

　　他不躲反笑，胖手往头顶一探，拇食二指掐住什么，轻轻一拔。

　　两片金鳞应声离体，在他掌心弹了弹，随即迎风见长，化作两面半人高的铜镜。

　　镜面齐齐翻正，光洁如洗，清晰映出若婗那张酡红的醉颜。

　　发髻歪斜，颊边沾着糖粉，眼底泛着潮红，活像个落魄的戏子。

　　若婗一愣，还没来得及别开眼，鳞片便开始震颤，涟漪般荡开层层叠叠的嬉笑：“打不着～打不着～气死你～”

　　金光晃眼，她抬手一挡。

　　再放下时，两面铜镜已合拢在十丈外，童子从镜后探出半张脸，咧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窜向山腰那片幽暗竹林。

　　若婗提脚便追。

　　酒气被疾风掀散了些许，可视线还是晃的。

　　竹影叠叠，脚下落叶湿漉漉地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前方紫铃的光忽明忽灭，像一只故意放慢速度等她跟上的萤火虫。

　　“那铃铛不是你的——还给我——”

　　她喘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零零落落地散在竹林里。

　　前方身影顿住。

　　童子站在矮竹旁，赤足踩着落叶，歪头看她。

　　他把银铃举到眼前，对着碎光晃了晃，叮铃，铃舌吻上铃壁，像一声极轻的笑。

　　“这么紧张？”他弯起嘴角，“莫不是心上人送的定情物？你说出来，我听听是谁，要是来头够大，我就还你。”

　　语气是天真的，眼底却亮晶晶地淬着促狭的光。

　　若婗被“心上人”三字钉在原地。酒意和羞意一齐涌上来，烫得喉头发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了舌尖就变了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替什么辩解。

　　她攥住身旁竹枝稳住身形，竹节粗粝，硌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些，尾音却还是颤的：“不是定情物……是、是一个故人留下的。”

　　“故人”两个字落在林风里，舌尖一涩，被她自己轻轻接住，又轻轻放下。

　　童子盯着她看了一瞬，嘴角笑意收了几分，像翻书时忽然翻到了不该看的那一页。

　　沉默了片刻，他偏了偏头：“那个故人……还活着么？”

　　他问得很轻，像试探性地推一下门，想知道门后面是空的，还是坐着人。

　　若婗的呼吸断了。

　　竹林里静得连风都忘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