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220、竹林小院 ……姑娘醉

　　童子“哎呀”一声怪叫。

　　在空中拧成麻花，脚尖在门框上一点，借力弹出去。咕噜噜滚进草丛里，翻了三个跟头，最后“咚”地撞上石臼。

　　“哎哟我的老腰喂……”

　　他从草堆里拱出脑袋，鼻青脸肿。看一眼门口，又看若婗，嘴一咧，噗地乐了，“哟，不骂了？哑巴啦？”

　　若婗说不出话。

　　脚尖悬在半空，绳子拽着她往前扑，发丝糊了一脸。风、声音、世界……全退去了，只剩他。

　　“当心。”

　　那两个字还没落稳。

　　“砰！”

　　额上一阵钝痛，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唔。”

　　闷哼从她头顶很近的地方炸开，短促而沉。震动顺着抵着的胸膛传来，嗡嗡撞进耳膜，震得她脑仁发麻。

　　墨匣从臂弯滑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可她人还在往前扑。

　　脚尖悬着，重心全压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个被抛出去的沙袋，收不住，也停不下。

　　完了完了！

　　念头还没沉到底，腰上忽然一紧，一只手揽了上来。

　　她像一叶没来得及收帆的纸鸢，被那道力道带着转了半圈。风声刚卷过去，重心又被拽向另一侧，发丝甩起来糊了满脸又散开。

　　日光、藤萝、檐角搅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思绪、羞恼、愤懑全被甩了出去，碎成飞灰。

　　两人衣袍翻卷，发丝纠缠，像两片被风揉在一起的叶子，缠着，裹着，分不清谁在带着谁转。院角的童子嘴巴张成圆圆的"O"，眼珠子追着他们咕噜噜地转，连疼都忘了喊。

　　第三圈转完，他还是没站稳。

　　足跟撞上一根藤条，往后仰倒。那根绿藤倏地在他腰后织成一张藤网，兜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可藤条太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藤网往下一沉，发出一声吱呀。

　　两人相拥着坠了进去。

　　若婗趴在他身上，手指还攥着绳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能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起伏，一吸，一呼，带着她整个人也跟着微微上下。他腰侧的肌肉在她掌下微微绷着，像一张被拉到半满的弓，蓄着力，引而不发。

　　清苦的竹叶气息从他衣襟覆下来，混着沉水香的尾调，与隔着衣料的体温一碰，轰地涨成一股热力，激得她喉间一烫，本就发晕的脑袋越发混沌。

　　视线里全是金星。

　　“噗嗤！”

　　一声憋不住的窃笑，刺破胶着。

　　金鲤童子不知何时已解开脚踝绳索，扒在门框边，胖脸上堆满了看好戏的促狭：“春宵一刻值万金，小爷我可不敢误了吉时……”

　　尾音未散，他已化一道流光窜入阶下暗渠。

　　溅起的水珠悬空拼成四个扎眼的小字：【金风玉露】，又"啪"地散作氤氲水雾，凉丝丝地沾了若婗一脸，洇进衣领。

　　藤塌上两人同时低头。空气忽然静了，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呼吸。

　　片刻后，那人偏首，低咳一声，广袖拂过，将谶语扫作氤氲水汽，了无痕迹。

　　“还没缓过来？”他声音跟着袖子落下来。

　　若婗不知道自己点头了没有，只看见他的轮廓在视野里微微晃了一下。

　　日光从藤萝缝隙漏下来，把他下颌线衬得凌厉分明，像泼墨画里最干净的一道收锋。

　　她像是被绊了一下，忘了点头，也没摇头。

　　他抬手，把那方墨匣递到她面前：“你的匣子。”顿了顿，“……没摔着。”

　　那三个字落下来，他眼底微微一闪，漾开涟漪，像在辨认什么。

　　若婗没接。

　　她睫毛颤了颤，湿漉漉的目光，从他下颌线滑开，停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日光斜落，在那道凌厉线条的凹陷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酒液仍在血管里烧，若婗呼吸忽然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然后她看见那喉结，微微一滚。像一枚石子被风推动，带着细微的失重感，从陡坡边缘滑落。

　　若婗心跳漏了半拍。

　　她猛地撑起身，手掌按上他肩头，借力往上抬。撑到一半，酒劲一涌，手肘忽然软下去。

　　“咚！”

　　整个人又狠狠砸下去，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骨头撞骨头，硬碰硬。

　　她又听见他闷哼了一声。比方才更沉更短，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捣了一拳，一口气被堵在喉咙口，没来得及呼出来。

　　紧接着她额头又往上一蹭，擦过他下颌，最后抵上他额头。

　　两个人像两块被扔进同一个瓦罐里的石头，磕磕碰碰撞到一起。鼻尖抵着鼻尖，呼吸拂过唇，气息彻底交融。

　　酒意、花香、竹叶的清冽，全搅成一团温热的、黏稠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潮，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

　　烟灰色的。

　　像被月光照透的深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沉在里面，被酒意泡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而他正在看那幅画。带着抵达后微微的迟疑。

　　手臂悬在她肩侧三寸，指节微蜷，像一只不知该落向何处的蝶。

　　没收回去，也没落下来。

　　然后，他声音落下来，像竹叶打着旋儿飘进溪水。

　　"你喝多了。"

　　那四个字淡淡的。唯独在“你”字之后，多了个极短的停顿，像一扇门被推开一条缝，又立刻合上。

　　若婗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嗯，”带着酒意熏出来的软，“是喝多了。

　　顿了顿。

　　“可每一杯，我都想喝。”

　　那人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若婗没有看见。

　　她闭着眼，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每一杯里都泡着一个名字、一张面孔、一段旧事。清音脆生生的'若婗师姐'，玉萝泛红的眼眶，袁师兄胡子上的酒渍……"

　　那些名字从她舌尖飘出来，一朵一朵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日光里，落在藤蔓上，落在他胸口，慢慢暗下去，暗成一片薄薄的灰。

　　他静静听着。

　　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闷而沉，像敲在一面被月光浸透的老鼓上，一下一下，把她的意识震散，震薄，震成一捧拢不住的水。

　　胸腔里某个绷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松了。忘了铃铛还在童子手心里攥着，忘了自己是来追贼的。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肚皮翻过来，所有防备都摊开在日光底下。

　　然后她就那样睡过去了。

　　呼吸拂过他颈侧，碎发蹭过他手背，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

　　攥得死紧。

　　他低头看她。

　　日光漏过藤萝，在她颤动的睫毛上跳了跳，像蝴蝶没站稳。

　　旋即落在她微翘的唇角。那弧度很浅，像花瓣被风托到一半，忽然悬住。

　　他看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她发间爬到他肩上，他才微微偏首，把目光移开，落进她身后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姑娘醉了。”

　　尾音碾在喉骨里，克制到近乎用力。

　　檐角青铜铃像是终于找到了缝隙，"叮铃"一声震响。

　　涟漪未及荡开，绿藤已悄无声息绕上他腕骨，收紧，将他手臂往前送了送。若婗额头便又往他胸口贴紧了一分。

　　他没动，垂眼看着腕上那截绿藤。

　　“……这院子里的草木，倒比月老阁的姻缘簿更会自作主张，讨人'巧'了。”

　　声音很轻，辨不出情绪，风一过就散了。

　　藤蔓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僵在那里，不敢再用力，也不敢松。

　　若婗往他怀里蹭了蹭。

　　没醒。

　　脸在他衣襟上碾了碾，又沉沉睡过去，像一只被风拂过的猫，在梦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没动，任由她蹭着。

　　那只一直悬在她肩侧的手，不知何时已落了下来。五指虚拢，贴在她后背上，像托着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云。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像雪落在炭火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檐角那声还在打转的铜铃余韵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