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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仙籍 三百万年的 ...
若婗踏上青玉台阶,拾级极慢。
阶顶墨玉九凤宝座中,西王母岿然倚坐,玄底金纹广袖垂落。
若婗在阶前站定时,正逢她偏首抬眸,眉心珠坠一晃。
"弟子若婗,见过仙尊。"
若婗欠身行了一礼。
起身时,余光掠过右侧玉案后的紫袍上神,唇动了动,声音又压三分。
“见过星君。”
她没抬头,只盯着鞋尖前一截金线绣的毯缘。
座上没有立刻回音。
隔了两息,一道衣料摩擦声轻轻响起,西王母换了倚靠的姿势。
随即,一道目光缓缓扫过她面容,不重,却带着岁月与权柄浸透的沉,落在她眉心,压得她额前碎发都开始发痒。
"起来吧。"西王母终于开口,嗓音是一贯的雍容沉静,"不必拘礼。"
若婗直身,依旧垂睫。
高台上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像远山灯火,亮而不灼,却让她不自觉屏了呼吸。
西王母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露果,修长指甲轻叩果皮,却并不吃,只捏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开口:“在昆仑修行,可还习惯?”
又是这句。
“回仙尊,一切安好。”若婗答得恭谨。
“寒潭水冷,清修孤寂,”玉露果在她指间转过第二圈,语气听不出情绪,像闲话,又像话里有话,“你倒是沉得住性子。”
若婗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沉得住?不过是不得不沉。
但她只是将下颌微收,等着仙尊接下来的话。
西王母目光忽往左方案席一转,语调松了半分:“钟老,这便是若婗。”又转向她,“若婗,这位是帝君座前神官,钟离朽大人。”
若婗闻言抬头。
那人一身墨色神袍,花白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在脑后,眉目温和,唇角含笑。
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脊背倏地炸开一层寒意。
那是两口古井,水面映着殿中煌煌灯火,底下却是不见底的幽沉。
他在看她,像剖开一枚玉料,要从里到外翻检每一道纹理。
若婗呼吸慢了半拍,迅速垂眸行礼,避过那道视线:“弟子若婗,见过神官大人。”
“不必多礼。”钟离朽声线醇和,字字圆融,“仙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沉静。”
那停顿太短,短到若非她正屏息,几不可察。
他说的当真是沉静吗?
还是别的什么词,被他用这两个字轻轻盖了过去?
若婗指尖猛地攥紧袖口。
她来不及多想,座上西王母含笑的声音已经递过来:"钟老此次远道而来,是为授你仙籍。"
她面上笑着,指尖却微微用力,果皮沁出一滴清露。
这钟离朽,帝君身边一等一的近臣,九霄深处最莫测的那道影子。寻常仙君想见他一面都难,今日却出现在这里,亲自来授一个仙徒的籍。
西王母的视线在若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若婗来不及分辨,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
那边,钟离朽已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
一掌来长,通体墨色,泛着幽蓝薄光。
“这是你的仙籍。”钟离朽将匣子递前,动作极慢。
若婗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匣面,心头猛地一跳。
沉。沉得不像一掌之物。
她暗中加力才稳稳接入掌中,可指尖那一瞬的抖动,没能逃过座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钟离朽看见了。西王母也看见了。
西王母支着下颌,食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光。
匣中之物,她已猜到七八分。
"打开看看罢。"钟离朽声线醇和如旧。
若婗低头看向掌中墨匣。
匣面光滑无纹,唯边缘一道极细金线缠绕。
他拇指按在匣沿,轻轻一推。
"嗒。"
匣盖应势而启。
一道莹光浮起,像明月自海底升腾,缓缓照亮她低垂的面容。
匣中静静躺着一块玉牌,通体无瑕,似万古寒玉的精魄。
若婗伸手取出,指尖触到玉面,一股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与玉牌冰凉的外表截然不同。
玉牌之上,“若婗”二字,以苍劲近乎凌厉的笔法深深镌刻,铁画银钩,淡金色神光隐隐流转,像书写时将一整个星空的光都揉进了笔画中。
她盯着那两个字,呼吸一滞。
钟离朽视线落在她眉梢,轻如羽,却薄得像刃口。
他不急开口,只静静等着,看那两个字在她眼底一寸寸烙出痕迹,才一字一句道:“此牌上之名,乃帝君以本源神力亲镌而成。”
"亲自"与"本源神力"被有意无意地稍稍加重。
若婗指尖一颤。
玉牌在掌心打了个滑,她慌忙握紧,才堪堪稳住。
钟离朽唇角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捕捉着她面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紧不慢地续上了后半句:"此等殊荣与重视,便是放眼六界,仙子亦是头一份。"
帝君。亲自。本源神力。头一份。
四道惊雷,裹着煌煌天威,接连劈入灵台。
若婗指尖攥紧玉牌,在心里将那三个字碾了又碾。
‘头一份’。
意味着被单独挑出来。而她这一生,已经被挑出来太多次了。
她不想成为头一份。
而她,对帝俊的记忆,停在那夜梅林。
银发垂落,目光像冻了万年的冰,嗓音淡如雪落枯枝。
他夺走她的七星珏,又还给她;他提了帝瑶的血咒,却不肯说透;他让她"想明白",却没有告诉她该想什么。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一种审判,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自那以后,若婗对帝俊的印象,就只停留在那个位置。
一个替帝瑶来讨债的人。
他把她困在梅林里,不是为了替她解惑,是为了让她看清那笔账有多重。
就是她和他之间全部的来往了。
可此刻,那枚被他亲手镌刻了名字的玉牌贴在她掌心,像一个她从未料想会落下的锚。
她不知该将它放在何处。
放在心口,还是放在袖中,还是放在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婗”字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像写的人在那里顿了一下。
是想拖得更长,还是想收住?
她不知道他写她名字时,在想什么。
是记起那夜她骂他是贼的眼神,还是仅仅顺手落笔,如批一桩寻常公文?
她分辨不出。
她只知道,这枚玉牌上的每一个笔,都是他的本源神力刻进去的。
本源神力,是神祇从命核中剥离出的心血。
他为她动用了那层东西。
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抬眼看向钟离朽。
那双眼睛正回望着她,含笑,幽沉,像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无声缠了上来。
若婗呼吸都紧了三分,正要错开目光,座上传来一声杯盏磕碰声。
西王母端起案上酒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一圈,面上笑意如常。
"若婗,还不谢过神君,谢过帝君恩典。"她温声开口,替若婗解了围。
若婗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气,敛衽跪拜,额尖触地。
“弟子若婗,叩谢帝君恩典,叩谢神官大人亲临。”尾音泄了一丝颤,却堪堪压住了。
"仙子请起。"钟离朽微微颔首,"从今往后,你便是九霄册上正名的仙籍弟子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帝君……对仙子寄望颇厚。"
若婗站起身,脚下那块青玉砖,像忽然沉了三寸。
西王母在座上微微眯起眼。
她看着若婗泛白的指节,又看了一眼钟离朽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帝君亲自镌刻。
这四个字落在大殿里、落在满座仙人耳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钟离朽来昆仑,这已是第三次。
第一次,替帝君物色天妃人选,彼时诸天仙娥的画像铺满玉案,他领着一队仙官,逐一品评,坦荡得近乎傲慢。
第二次,仍是同个由头,只是那份“坦荡”磨薄了几分,成了更密不透风的试探铺排,他看过画像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可这一次,没有画像,没有名录,没有“为六界绵延帝脉”的冠冕之辞。
他借授籍之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来见若婗,还当着三千仙众的面,把那句“头一份殊荣”说得字字清楚。
这哪里是授籍?
这分明是递名帖。
在告诉所有人,这枚棋子他看上了,谁也别动。
西王母端起酒盏凑到唇边,杯中琼浆映着她的面容,眼底那层薄怒被酒光遮去大半。
她太了解帝俊了。
三百万年的九霄之主,从来不做无谓之举。
他若真想要一个人,从不需要绕路。
一道御旨,一队仙官,便可将人抬入九霄深处,,何须绕路?
可这一次,他绕了。
他让钟离朽以授籍之名来见若婗,而非直接召入九霄。
因为若婗身后站着的,是苍穹。是夜阑的遗志,是荏苒的托付,是那层薄薄的、却足够让帝俊不能明着伸手的,三十三重天的脸面。
帝俊向来算无遗策。
他大约算准了,只要若婗还在昆仑一日,他便有一日的余地,把这根线慢慢收紧。
钟离朽今日这番话,看似夸耀恩典,实则句句钉在若婗心防上,逼她退、逼她慌、逼她在失措中露出破绽。
而她……与荏苒虽未能同行一段,却始终记得他将若婗托付昆仑时,眼底那层从未示人的、近乎恳切的认真:
"替我……看着这丫头。"
西王母指尖拈起酒盏,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琼浆流光漫过杯壁,映得她眼眸泛起薄薄金色。
"世间许多事,恰似雾里观星,云中窥月。"她开口,不疾不徐,字字如搁案上,"朦朦胧胧,方见其美。若非要拨云见日、看个分明,反倒失了意趣。"
眸光掠过钟离朽,悠然一转,落向禄存星君。
她举杯示意,嗓音温温的,像在说一桩风月闲话:“你说是么?星君。”
禄存星君倚在案后,一手撑着下颌,神情微醺。可那双眼睛在杯沿后面,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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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仙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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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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