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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瑶池盛宴 名分从来不 ...

  •   瑶池盛宴,万仙来朝。

      金阙接天,玉阶流辉。

      空气里浮着一缕久违的欢喜,不张扬,却丝丝缕缕往外渗。

      连那些垂眸洒扫的仙侍,素白衣袂边缘都染了霞光淡绯,步履间透着悄然的轻快。

      三人猫腰溜到廊柱后。

      刚站定,青茵便压低嗓门,眼珠滴溜溜一转:“不对啊……瑶池宴不是千年一回么?离上次才七百年,怎就办了?”

      她手指抵着下巴,活像在盘算什么天大的难题。

      “莫不是瑶池下了七十年雪,仙尊想借这场喜气冲一冲阴霾?”

      说着便揪住若婗袖角来回摩挲,生怕自己说太大声被谁叼了去。

      漪宁轻轻摇头:“仙尊行事,自有道理。许是……这些年诸事不顺,寻个由头热闹一番罢了。"

      声音温软如茶,尾音却落得迟疑,连她自己都不信这番宽慰。

      若婗没接腔。

      她望着满座流光。

      这边云鬓花颜,那边笑靥如酒,真好看。六月桃花似的,暖融融铺了满山。

      可那热闹是别人的,她坐在这一隅,像块随意搁在桌角的旧砚台,不碍事,却也不属于这幅画。

      三人在仙侍之间左躲右闪,终于挨着席缘坐下。

      甫一落座,青茵便伸长脖颈,目光如炬扫过高台主宾席,在西王母身侧下首尊位间反复逡巡。

      一圈,两圈,三圈……

      她眼中光彩黯下去,肩膀一垮,失望嘟囔:“怪了……怎不见荏苒神尊?那青鸾不是这般叫的么?莫非……猜错了?"

      她兀自嘀咕,没留意若婗心中正缓缓下沉的失落。

      若婗端着酒盏,指尖停在杯沿,没动。

      记忆深处,有个声音清晰如昨。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她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天风很大,荏苒送她来昆仑,烟青神袍被吹得猎猎翻飞,肩头那簇火苗在风里跳了两跳,他便偏过头,对着离火懒洋洋笑了一声。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好了,莫闹。下次……下次瑶池宴开,回回都带你来凑这热闹,总行了吧?”

      言犹在耳,人却杳然。

      许又是……一句空诺罢了。

      这么多年了,她该习惯的。

      空诺像风,吹过就散了,偏她还傻乎乎伸手去抓,抓了一手凉。

      她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滑过喉间留下一道细细暖痕,可那暖意没能沉到胃里,半路就散了。

      “许是……他向来喜静,不爱这般喧嚷场合罢。”她兀自叹了口气。

      似答青茵,又似自语。

      青茵气不过,压着嗓子骂:“那只笨鸟,耍人玩儿呢!不是神尊在那儿‘神’什么‘神’……”

      她学了两声嘶哑的鸟叫,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自己先泄了气,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害我白高兴一场,”她越说越气,手指在膝上狠掐一把,“下次见了定要揪它两根尾羽!”

      漪宁倒没上心,伸手替她续了杯茶,温声宽慰:“许也不是‘神’字,是我听岔了。青鸾到底是鸟,哪有那么通人言的?”

      可若婗却往心里去了。

      她记起那青鸾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琥珀眼瞳定定的,像在辨认什么。

      如果青鸾那声不是‘神尊’,会是‘神君’么?

      可“神君”二字,六界之中还能指谁?

      那道影子能那般精准拆解星辰剑法的每一处关窍,除了夜阑,又还能是谁?

      若婗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人攥住什么又松开,留下一片空落落的酸胀。

      若那真是他,他此刻是什么存在?

      魂魄未散?

      还是一缕执念,化成了那团星砂与花影?

      他还能维持多久?

      那团影子会像晨雾一样越散越淡,终至了无痕迹么?

      她不敢想。她怕问出的答案,她接不住。

      正失神间,袖口忽地一紧。

      “若婗仙子!”那声音脆生生的。

      若婗恍惚抬眸。

      一名面容稚嫩、衣袂素净的小仙童正微躬于侧,神色恭敬里透着催促:“仙尊请您过去。”

      这小仙童若婗见过几次,西王母近侍。

      说话时眼睫压得低低的,声音也放得轻,像是怕拂了谁的兴致。

      “我?”若婗声音有些发涩。

      在昆仑清修这些年,她见西王母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来西王母离宫别苑星罗,不常驻瑶池;二来那般尊位,本就不是她这等微末小仙能轻易觐见的。

      偶有几次“召见”,多是西王母途经瑶池时“恰巧”遇见,唤至跟前问上几句。

      无非是“起居可还习惯?”“修为可有进益?”之类寻常关怀。

      可每次,西王母总会似不经意地多问一句:“你师父……近来可曾来看你?”

      语气淡如云烟,眼神里却总像飘着一缕捉摸不透的深意。

      若婗从不问为何。

      她只是垂手站着,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答完就走。

      “仙子?”仙童见她怔忡,声量稍提,“仙尊请您过去。”

      说着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却不容推辞。

      若婗倏地回神,顺着仙童所示方向望去,正正迎上高台之巅西王母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隔了满殿人影与层层案几,稳稳落在她身上。可此刻,她觉得它比以往更沉了些,压在那儿,等她走过去接住。

      青茵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扯她袖角,几乎用气音在嚷:“仙尊?她老人家怎么突然……你最近没犯什么事吧?”

      她的眉拧成一团,既担心又困惑,全然忘了方才还嘟囔青鸾戏耍的话。

      漪宁在另一侧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去吧,我们等你。”

      若婗起身,朝高台走去。

      穿过层层案几坐席,两侧交谈声偶有短暂的停歇。

      那些目光,或好奇、或打量、或只是漫不经心,扫过她低垂的侧脸,像山风拂过一株刚刚移栽的幼松。

      她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谁?面生得很。"

      "好像是……清幽谷挂单的弟子?"

      "挂单的?怎会被仙尊亲自召见?"

      若婗脊背绷得笔直,目光钉在前方三步开外的地面,数着砖缝间嵌着的金丝纹路,不去与任何人对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召来。

      高台近了。

      若婗正要拾级而上,小仙童却忽然横跨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仙子留步。"小仙童垂着眼,声音低而稳,"仙尊吩咐,请您在此候着。待台下这拨弟子授完仙籍,再传您上去。"

      若婗愣了一下。

      她顺着仙童示意方向回头,这才发现高台之下、玉阶两侧,已聚了十数人。

      三三两两散站着,个个面染喜色,衣饰虽不算华贵,却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踮脚朝台上张望,有人来回踱步,手里捏着玉牌反复摩挲。

      这些面孔她大多认不得。

      昆仑太大了,峰头如林,洞府如星,清修之人各守一隅,晨昏不见,年月不闻。

      她认得的人本就不多,数来数去也不过同一修班那几张脸。

      可眼前这些人,眉眼陌生,气韵各异,像从不同溪流汇入同一片湖的浮萍,忽地都聚在了这里。

      只有一个例外。

      人群里,一个扎双髻的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朝台上张望。个子拔高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和两年前那个跟在师姐身后,怯怯问路的模样大不相同。

      若婗记得她,前年那姑娘在清幽谷口迷了路,还是她顺手指了条道。

      “哎,若婗!”一道熟悉的嗓音从斜后方传来。

      若婗回头,景霄仙君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扬了扬手,惊起几道侧目的涟漪,“你也是来授仙籍的?”

      若婗一愣:“授籍?”

      景霄仙君见她神情茫然,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失笑:“你不知道?这是排队等九霄给这一届仙徒授仙籍呢。”

      他抬了抬下巴,朝人群中努努嘴。

      “你看,都是各峰各洞选上来的,满五百年修龄,才有资格入册。”

      说这话时,他脸上浮起一层隐秘得意,仿佛“五百年”三字让他瞬间沧桑了不少。

      若婗指尖微微蜷了蜷。

      旁边一名青衣女仙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凑过来接话:“可不是嘛!在昆仑修行,说好听叫仙徒,说难听就是个挂单的。正儿八经入仙籍,那是要九霄敕封、登记入册的,五百年才一次呢!”

      青衣女仙眼中泛着亮晶晶的光,压低嗓音,“听说这次特别,历次都是各峰主事代领玉牌下发,这次居然是掌九霄仙籍仙位的禄存星君亲自来颁。”

      她悄悄指了指高台上,端坐在西王母右方的一位紫金袍上神。

      那位上神正垂眸翻着一卷册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拨弄蛛丝。

      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紫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久视。

      旁边一位仙君接过话头,掩饰不住兴奋:“可不是!这位星君平日里极少露面,连九霄神官都难得见他一面。这回竟亲自来昆仑颁籍,也不知刮的什么风……”

      他没说完,前头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若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她没有申请过这个。

      五百年一次的授籍,她甚至不知道‘五百年’的规则是什么。可她就在名单上了,像一粒被风提前吹到队伍里的种子。

      她忽然想起地仙爷爷。

      他也是九霄敕封的地仙。

      那枚她从未见过的“地仙印”,是爷爷最珍视的东西,装在贴身的口袋里,连她都不让碰。

      他说:“丫头,这印可不是什么宝贝,是担子。九霄给了你名分,你就得替九霄守着那片天地。”

      她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一块石头,摔地上都未必碎,何至于那样紧张。

      可此刻站在这儿,即将接过另一块石头,她才忽然明白:

      名分从来不是恩赐,是锁链。

      把你钉在一个地方,让你再也走不远。

      “若婗?”景霄仙君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排着吧,叫到名字就上去。”

      若婗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默默走到队尾站定。

      前方的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紧张地整理衣襟,有人反复默诵着什么,还有人偷偷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鬓发。

      若婗垂下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歌舞酒盏未停。

      台上仪式也不急不缓。

      仙君仙子一个个上台,接过玉牌,躬身行礼,退下,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河面上浮着藏不住的笑意。

      台下三三两两的仙人仍旧谈笑宴宴,没多少人将目光长久停在台上。

      五百年一次的授籍,于昆仑而言,不过一场寻常典礼罢了。

      终于,前面的人散尽了。

      “若婗。”

      那一声不高,却像钟磬,把她的名字从纷杂的声响里单独拎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瑶池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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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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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