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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暗流 时辰还早, ...

  •   这位在掌着天下禄运的九霄上神,天生一副圆融通泰的样貌,眉弯如新月,唇边常年挂着三分笑意,温吞得像个老掌柜,谁见了都觉得好说话。

      此刻,他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心里已将那番话翻来覆去掂了三遍。

      雾里观星,云中窥月。朦朦胧胧,方见其美。

      这话听来像谈风月。

      可方才钟离朽当着满殿仙众的面,将那枚帝君亲镌的玉牌递进若婗手里,把“头一份殊荣”六个字砸得满地金石声。

      那架势,恨不得让六界都伸长脖子来看清楚,这丫头,是帝君的人。

      此刻,殿上仙人们的目光,早不在若婗身上,而在她怀中那方墨匣所代表的"位子"上。

      那姑娘被架在了一个她未必想站的位置,而将她架上去的那个人,正坐在席间,用一枚松仁慢慢磨着耐心。

      禄存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淡了一瞬。

      这话哪是说给他听的?

      分明是说给钟离朽的。

      你今日把这牌牌递得这样明晃晃的,把话说得这样白,反倒失了体面。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缕计较压进酒底,仰首饮尽,放下酒盏时,眉眼弯弯已重新盛满暖光。

      他略略斟酌了措辞,抚掌一笑,像当真被那话搔到了痒处。

      “仙尊此言,正合我意。”

      他将空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底温吞吞叩了一下。

      “便如那九霄云外的太微垣,星罗棋布,本该各安其位。若有哪颗星子非要亮得压过旁人,反倒乱了天象。只是……”

      他拖了一个极短的尾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若婗怀中墨匣。

      “只是某些时候,也不是为了让它亮。星宿移位前,总得先让它寻着该在的位置,才好让整片星图都妥帖。”

      话说得不疾不徐,既接了西王母的“朦胧”之喻,又将帝俊的用意轻轻拨转一层。

      不是示众,不是宣告,只是安放。

      安放二字,温吞绵软,将“头一份殊荣”那六字锋芒裹得严严实实。

      可包得再严,刀还是刀。

      他神态从容地给自己斟了第二杯酒,像是当真在聊星象。

      西王母眸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嘴角那抹笑纹加深了半寸。

      好一张圆融的嘴,轻飘飘就把球踢回了帝俊的棋局里。

      她不再看他,转而将视线投向台下众仙,语气里添了一丝看透世情的慵懒:

      "三万天规戒律,森严繁琐……有时啊,还真不如我醉月潭底那半盏醅了千年的残醪,来得真切痛快。"

      说罢自顾自轻笑出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却让钟离朽拈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禄存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里又给西王母添了一笔。

      这位主掌仙界五十万载、背后还立着三十三重天药神的昆仑之主,那是用五十万年风雨雷电淬出来的老辣。

      今日这局,西王母落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下都掐着七寸。

      他放下酒盏,目光在钟离朽与西王母之间轻轻一荡,忽而呵呵一笑,转了话头闲谈起来:"说起来,醉月潭畔那株老梅今年开得格外早,方才路过,满树红白相间,倒像是昆仑的雪借了三分颜色去。"

      话头歇下,他指尖从盏底抬起来随意搭在膝上,姿态舒展如老松,分毫不露方才那一番弯绕心思。

      西王母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目光与他隔空一碰。像两个老友隔着一盘棋,互相将了一军又各自退了一步,心照不宣地收了锋芒。

      西王母笑着接了几句赏花的闲话,指尖却在案下轻轻叩了两下。

      她知道,禄存方才那几句,三分给她面子,七分替帝俊圆场。

      她方才那番"朦胧观星"的论调,落在有心人耳中无异于指摘帝君手伸得太长,禄存若一味顺着说下去,便是把帝君的脸面往泥里踩。

      所以他及时转了话锋,用一句闲话把场面圆了回来,既给了她台阶,也没让钟离朽太难堪。

      西王母心里喟叹一声。

      不愧是禄存。

      这老狐狸在九霄混了二十万年,六界风浪里养出来的人精,审时度势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她垂眸望着空盏,忽然计上心来,唇角漾开一抹温婉的笑。

      她抬手,广袖拂过案面,声音清晰地送入台下仙徒耳中:"今日既是授籍之喜,便不该只让若婗一人拘着礼数。"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台侧侍立的八名年轻仙徒,那些女孩儿原本规规矩矩垂手立在玉柱旁,闻言纷纷抬眼,眸子一个接一个亮了。

      西王母含笑点了点最前面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清音,你带着师妹们,敬若婗一杯。"

      清音一愣,随即唇角高高扬起,脆生生应了声"是",领着其余七人捧盏上前。

      八只玉盏齐举,盏中琼浆漾出一片细碎金粼。

      "若婗师妹。"清音声音清脆,眉眼弯弯的,带着昆仑弟子间那种不设防的亲昵,"你入寒潭那日,可把师尊急坏了,说你一个凡骨,怎熬得住那千年玄冰的寒气。谁知第二日你从潭底上来,发梢结着冰棱,唇色都白了,还冲我们笑了一笑。"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举盏向若婗一敬,"从那日起我便知道,这昆仑山上,又多了一个称我一声师姐的人。"

      话音方落,台下两侧仙徒便动了。

      为首的一个高冠青年率先跨出半步,朝若婗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朗声道:“若婗师妹于寒潭边上晨昏不辍,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潭水冷刺骨,寻常弟子待上一个时辰便要运功驱寒,师妹却能一坐整日,单这一份定力,便值得我们敬一杯。”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盏,朝若婗遥遥一举。

      他身后紧跟着站出来一位绛衣女修,眉目温婉,声线也柔和:“上月我在西崖采药摔伤了膝盖,正疼得走不动路,是若婗师妹路过,二话不说将我背回了洞府。那一路陡峭得很,她额上都沁了汗,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红了一圈,举盏时指尖轻颤,“师妹若看得起,便让我敬你这一杯。”

      又有一位络腮胡子的壮硕仙徒大步上前,嗓门粗豪,震得案上酒盏一跳:“我老袁不说那些弯弯绕的!上回后山闹獠兽,我追到清幽谷被那畜生扑了一爪子,是这丫头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记寒冰诀糊了那畜生满脸,救了我一条命。”

      他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渍顺着胡须滴滴答答落下来,也不擦,拿袖子胡乱一抹,冲若婗咧嘴一笑:"我老袁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人越聚越多。

      有的素日里不过点头之交的,此刻也捧着酒盏挤在人群里,笑意腼腆地说一句"师妹辛苦了";

      性子活泼些的,便学着清音的语气,将她那些零碎旧事一桩桩翻出来。

      她替谁抄过经卷,她帮谁喂过灵鹤,哪个雨夜把外袍披在了谁肩上。

      那些她以为无人在意的、举手之劳的琐碎,此刻被一桩桩翻出来,一盏盏端到她面前。

      若婗被这阵仗砸得发懵。

      她认得他们。

      高冠青年玄澈师兄,每月来送炭火,她一直以为是上头差事;

      绛衣女修玉萝师姐那日崴了脚,她只顾赶路,压根没想过对方会把这点小事记在心上;

      袁师兄被獠兽扑伤时,她不过顺手甩了一道诀,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可他们记得。

      一盏,两盏,三盏……两步一贺词,三步一杯酒。

      温热盏壁一只接一只塞进掌心,那温度顺着指缝漫上来,漫过手腕、肘弯,一路烧到胸口。

      短短数十步,她也不知饮了多少杯,只觉得喉咙到胃里全是暖的,暖得眼眶发酸。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可鼻尖还是红了一小片。

      钟离朽依旧坐在原处,面上那层温和笑意丝毫未变,可他的手已经停了。

      那枚松仁还搁在碟沿,他不再去碰。

      他眼角余光落在那些仙徒身上,看着他们举盏敬酒,听着他们细数若婗在昆仑的好,心里那杆秤在无声地调整着刻度。

      西王母这步棋走得妙。

      方才他借着"帝君亲镌"四个字,将若婗捧到了九霄独一份的高度,那是要告诉满殿仙众,这丫头身后站着帝君,谁也别想染指。

      西王母反手让这些弟子围上来,用一桩桩温情的旧事,把她重新拉回昆仑的泥地里。

      她是你们的师妹,是替你们抄过经、背过药、挡过獠兽的若婗,不是什么帝君的棋子。

      他算到了西王母的推诿,算到了禄存的圆场,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一层。

      这些昆仑弟子,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这份真心实意,才是最难拆的局。

      西王母在座上看着,唇角笑意渐深。

      她端起案上新续的酒盏,转向钟离朽,温润里藏着锋芒。

      "神官大人请看。"她微微侧盏,琼浆碎金般一晃,"我这昆仑的弟子们,个个都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丫头呢。"

      她顿了顿,将酒盏举到唇边,不急着饮,只让酒香在两人间慢慢漾开,"她在这山里的日子,热闹得很,倒不劳帝君太过牵挂。"

      尾音轻得像尘埃落水,可钟离朽听得见那分量。

      西王母用的是软刀子。

      她没驳帝君面子,没拦他玉牌,甚至笑盈盈让弟子们敬了酒。

      可她用那些孩子眼里的光,把"头一份殊荣"六个字化在了人情里。

      钟离朽将松仁送入口中,慢慢嚼了,蜜霜化开,甜得恰好。

      咽下去时,喉结轻轻一动,面上的笑意也重新落回原处。

      “昆仑的弟子们果然……性情淳厚。”

      他用了“淳厚”两个字,不褒不贬,像是从旧书卷里随手摘出来的稳妥说法,放在哪里都不会出错。

      可西王母听得出来,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一层被茶水热气熏散的冷意。

      时辰还早,这局棋,才刚开局。

      那又如何?

      西王母端起侍者新续的酒,浅啜一口,醇香在舌尖化开。

      她转眸扫了钟离朽一眼,快得像风过水面,意思却清晰得不容错认。

      帝君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昆仑的女儿堆里。

      哪怕战神已陨,药神无暇,若婗在这山上,有人护着,有人念着,有人愿意替她挡风遮雨。

      您今日这趟,怕是白跑了。

      台下,一波人终于退下。

      若婗刚喘过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正想寻个角落站定,岂料刚转过身,便结结实实撞入一道携着酒气的挺拔身影。

      那身影快得像凭空长出来的一堵墙,带着灼热的呼吸和浓烈的酒意。

      她抬眼,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像寒潭深处的玄冰,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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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最新章,被高审锁,推迟发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