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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流云逐月 时间这东西 ...

  •   七十年的雪,叫这场雷雨草草收了尾。

      像一场拖了太久的告别,终于等来一个仓促的句点。

      莲台上头,雷暴刚猛。电光把天幕撕成一条一条的,雨水砸在石面上溅起白烟,烫得像老天爷在发高烧。

      可一走进栖霞林,雨就变了性子。

      层层古木把那股子凶戾给滤了,雨水变得绵长黏腻,只在叶隙间漏成“嗒——嗒——嗒——”的滴落,一声比一声空,像林深处有人敲着一只倦了的木鱼。

      汐沅就在这幽绿的晦暗里走着,跟若婗隔着半步。

      伞沿恰好替她挡了斜灌来的雨,又恰好够他不用克制自己不去碰她肩头。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溅起的水花,忽然觉得那半步宽得像条河,底下沉着六百年他没敢蹚的东西。

      他嗓子有点紧,开口时特意稳了稳。

      “‘流云逐月’第三招的回环,其精要在‘意’不在‘形’。灵力流转时,若能涵养三分绵长不绝之气,其势更空灵,形神更近逐月之意。”

      他等着。

      等一句回应,哪怕“嗯”一声也行。

      可她什么都没说。

      雨砸在伞面上,“沙沙沙沙沙”,密密麻麻,啃得他心口发空。

      他目光不知怎么就飘到了若婗鬓边。

      几缕湿透的乌发贴着颈侧,一颗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沿着颈线滑下去,消失在她衣领深处。

      他喉间骤然一紧,像被人掐住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不自觉轻了:“说起灵韵体质……你初入昆仑那会儿,发丝间总飘着一缕极淡的紫气,灵韵天成。”

      “那时我便瞧见了,很特别,不知不觉就挪不开眼。”

      他本想说得云淡风轻,末了还是泄了一丝颤,压都压不住。

      他屏息,悄然窥探若婗的反应。

      可若婗只是走着,侧脸在树影碎光里,冷得像一尊没上釉的瓷。

      他心一横,一脚踩进雾里。

      “你刚来昆仑那些年,眼底沉归沉,偶尔还能见你对着新开的寒英发呆,看云边鹤影时嘴角会弯那么一下,可自从那场亘古大雪之后……”他声音沉下去,像在攒一口气,“你眉心就跟冻住了似的。不笑,不说话,不靠近任何人。”

      这话轻得像雪,小心翼翼拂过她六百年没开过的门,又每一字都裹着他快烧疯了的烫。

      他注意到若婗的步子顿了一瞬,极短,转瞬便恢复了平稳。

      可他手心还是湿了。

      然后若婗“嗯”了一声,像一滴水落进井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他低头,把“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隔着整座莲台看你”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再抬眼看她侧脸,忽然觉得那道轮廓,比昆仑冰壁还冷,冷得他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心跳钝钝地砸,一下,一下。

      当年,确因她灵脉深处那缕"紫煞"来路不明,他本能地筑起高墙。

      恪守分寸,审视掂量,把距离丈量过千万遍。

      可时间这东西最会磨人。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心跳漏拍的瞬间开始,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云海之巅她霜雪覆睫的坐影,听仙童说笑时眼底倏忽掠过的微光,道境突破刹那眸底炸开的、能焚尽漫天星斗的金焰……

      她每一次不经意泄出的脆弱与坚硬,都像锤子,把他苦心垒了几万年的分寸砸得稀碎。

      他输得一败涂地。

      溃败于心底那片早已失控的、名为“她”的燎原野火。

      而她越是把自己封死在那层冰壳里,他那团火就烧得越疯。

      像头困在深渊里的畜生,弓起长满倒刺的脊背,一下一下撞着牢笼,嘶吼着想挣脱所有规矩和体面,冲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穿行。

      那段路,于若婗或许只是归途;可汐沅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口被剜去一块。

      穿过被暴雨洗得森冷发翠的竹径,篱笆小院终于从雨幕里浮出来。

      若婗停下脚步。

      若婗停步。

      她侧身,从伞下抽离,重新没入雨幕。

      "多谢仙君相送。"

      她微微颔首,声音被雨冲得模糊,旋即转身推门。

      "若婗。"

      汐沅声音追上去,又急又莽。

      他上前半步,青竹伞固执地倾向她:"我送你进去。"

      若婗指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话出口的瞬间,汐沅已烧得耳廓透红,喉间干得像吞了一嘴炭。

      孤男寡女,夜雨滂沱,送到院门已是极限。

      若再逾矩涉足深闺,风言窥见,仙界定然物议如沸。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规矩他恪了六百年。

      可此刻,他没退。

      他僵立在倾天雨瀑里,眼底还剩一星没灭透的余烬,卑微得烫人。

      若婗被这唐突慑住了,手指搭在竹扉边缘没动。

      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钉在她后颈上,灼得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要烧起来。

      “不用。”

      两个字,薄刃一样。干净,利落,斩断一切。

      “有劳仙君。告辞。”

      语毕,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没入竹扉黑暗。

      竹扉将合未合的一瞬。

      “若婗!”

      "哒",青竹伞脱手坠地,溅起细碎水花。

      一道力劈进缝隙,死死抵住了即将闭死的竹扉。

      缝隙那边,是被雨水浇透她。

      缝隙这边,是他发白的指节,和粗重得像要把肺撑裂的喘息。

      "若婗……"他声音很哑,像砂纸碾过喉管,"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毫无知觉。

      "我知道我逾矩了。我知道这不合礼数。我知道你……你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可我就想问一句。就一句。"他抬起头,雨水砸进眼里,"那场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一出口,自己先疼得一颤。

      可他没停。

      “若婗,不要把自己锁起来。”

      “不要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一字一字凿出来,砸在她紧闭的门扉。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背负着什么,心中镇着怎样的不化玄冰……”他声音在抖,“但如果,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求你,告诉我。”

      ‘求你’两字出口,他用尽了全部力气,耗尽了全部骄傲与勇气。

      雨声如瀑。

      而她在沉默。

      漫长的沉默。

      酷刑般的漫长,每一刹那都像被拉成无涯。

      他抵着门扉的手指骨节凸起,白得透明。心跟着雨水的冷,一寸一寸沉向寒渊。

      就在他快要失控的那一刻,竹扉那头,传来一声回应。

      “……好。”

      只一个音节,轻如雨丝。

      汐沅抵门的手指骤松。

      竹扉再无羁绊。

      “咔。”

      彻底闭拢。

      一道湿冷的竹墙,隔开两个世界。

      青竹伞翻在泥水里,被雨砸得簌簌发抖。

      他立在雨幕中央,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蜷,像在挽留什么早已留不住的东西。

      沉默,冰冷,布满裂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流云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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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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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