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201、捂热的玉 剩下的路，

　　若婗立在那里，像一株罩在倒扣荷叶下的草。

　　四面水汽逼过来，闷得她肺叶发紧。

　　时予还举着两条胳膊撑在她头顶，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叭叭什么。

　　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他肩膀透了，水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胸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若婗退了一步，从他袖影里挣出来，声音让雨砸得发闷，“我自己回去。”

　　"怎么不用？"时予一抬脚又贴上来，袖子重新举过头顶，"雨这么大，你一个人走回去，半路淋出病来怎么办？我送送你，反正我也没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嘴角咧着，像一只跟定了主人的狗，尾巴摇得飞快。

　　若婗没再接话。

　　转身，朝清幽谷方向走去，步子不大，却利落得像一扇被合上的门。

　　“欸……等等……！”

　　时予愣了一瞬，蹬蹬蹬追上去，一步不落跟在她身侧，撑起的袖子重新扣回她头顶，“你好歹让我送你到谷口啊！路这么远，雨这么大……”

　　七八步外，汐沅立在雨幕中。

　　雨从他肩上淌下去，沿着袍角滴落。

　　他掌心微蜷，指尖在颤。

　　怀里若婗留下的温度正在散。

　　方才她撞进他怀里那一下，额头的触感，腰间的弧度，臂弯里那截绷紧又倏然松开的重量，像枚凿子，一下下凿着他那层素来波澜不惊、谨守礼序的壳。

　　他本该立刻松开手的。

　　按他素来的秉性：克己，守礼，霁月光风。

　　她稳住身形那瞬，他就该退后半步，垂眼，拱手，道一声"失礼"。

　　可他没有。

　　不仅没放，手臂反而收紧了一寸。那一寸里，有什么在他心底无声塌了。

　　此刻他看着雨幕里那两道身影：

　　若婗走在前面，步子利落如出鞘的剑；时予跟在旁边，袖子举过头顶，像只笨拙得可笑的鸟，不肯收翅，不肯认输。

　　那画面忽然化成一簇火，从他心口那个塌陷的缺口里烧出来，烧穿所有理智与从容。

　　他目光疾扫。

　　雨幕之中，悬黎仙君正狼狈奔过，手中一柄青竹骨油纸伞，绽如墨色莲蓬。

　　身体比意识更快。

　　汐沅身形微倾，流风回雪般一探手，青竹骨伞已稳稳落入掌中。

　　悬黎仙君指尖蓦地一空，凉雨灌满指缝。

　　他下意识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怔了一瞬，猛地抬眼。

　　“哎？我的伞？！”

　　视线尽头，那道素来行止若冰泉漱玉的身影，此刻竟执着他的伞，头也不回地扎入雨帘。

　　他一把拽住身旁同样以袖遮头、形容狼藉的景霄仙君，嗓音都劈了：“方才……夺我伞那人……是、是汐沅仙君？！”

　　景霄仙君嘴巴半张，半晌，才梦呓般一点头，像在确认一桩天方夜谭：“是、是那位素来霁月光风、连袖摆垂坠弧度都一丝不苟的神族表率……汐沅仙君！”

　　二人泥塑木雕般杵在瓢泼大雨中，面面相觑，彻底凌乱。

　　前方，汐沅追至若婗身旁。

　　他没开口，没唤她，只是把伞往她头顶一倾。

　　若婗足尖一顿。

　　她没抬头，感觉到了头顶那团忽然收拢的阴影。

　　下一秒，汐沅探出手，扣住时予肩头，往侧后方轻轻一拨。

　　时予被他拨得后退半步，脚底在湿滑青石上一滑，堪堪稳住。

　　他猛地抬头瞪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

　　“时予仙君，”汐沅没看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雨声，“你袖子湿透了，举着也没用。”

　　伞面微侧，将若婗拢进伞影。

　　“剩下的路，我来送。”

　　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雨太大了，大到他一时找不到话茬。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确实没一寸干的了，像块被拧烂又浸透的破布。

　　眼底那簇光暗了一瞬，又倔强地亮起来，他看向若婗，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若婗没回头。

　　汐沅走近一步，把她肩膀，一齐拢进伞下。

　　伞骨边缘水珠簌簌滑落，在她身侧织出一道细细水帘，将雨声薄薄隔开，将时予声音隔在身后，也把他的心跳关在耳膜里。

　　一下，两下，三下，快得不像他。

　　若婗侧仰起脸。

　　汐沅半张脸被伞影遮着，下颌线条被雨水洗得格外分明。水珠顺着鼻梁淌过唇角，滴落。

　　她从前不知道他下颌角有这么硬朗的弧度，不知道他吞咽时喉结会轻轻滚动。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晨星阁、在剑阁、在莲台茶会上，永远干净妥帖。

　　可此刻带了一点狼狈的他，反倒比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多出些说不清的……温度。

　　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玉。

　　汐沅没有看她，可他感觉到她的目光。

　　他握伞的指节收紧，又松开。

　　“……我送你。”

　　三个字落地，尾音压着一丝被雨水泡软的颤，像一个人在门后站了很久，终于伸手推开了一条缝。

　　若婗嘴唇刚动，他已垂下眼，抢先一步：“正好……与你探讨星辰剑法第十四式“流星逐月”的几处关窍。长老演示虽精妙，但我观其星力流转与步法衔接，偶得几许调整之想，或能……更契合你的灵韵体质。”

　　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句句都是欲盖弥彰，可总得让那点冲动有个安放之处，不能就那么悬在那儿。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伞骨垂落的水帘上，像在数雨滴穿过掌心的次数。

　　伞下静了一息。

　　雨珠缀在他睫尖，将坠未坠。青竹伞被他攥出一层薄薄的湿热。

　　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着，撑着伞，等她开口。

　　最终，若婗几不可察地，颔首。

　　“……也好。”

　　汐沅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应声而松。

　　欣悦咕咚漫上心尖，竟让他恍惚失重。

　　他垂眼，想把那层翻涌压回去，嘴角却先于意志弯了那么一线，极轻，极淡，像一片落水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他按了回去。

　　待他凝定心神，若婗已走出去几步。

　　他急跟上去，伞面微倾，正好挡住侧灌的风。

　　雨还在下。

　　身后，时予的身影已被雨幕吞没，远远的，只剩一团水汽模糊的轮廓，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仍倔强仰着叶尖的草。

　　前方，汐沅掌心汗未散，握伞的力道却稳了。

　　他没低头看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路面，可脚步已和她踩在了同一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