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9、自断天眼 不进，显得

　　十二扇春山风雨屏，如侍女携墨，向内环立，徐徐合拢。

　　玄袍隔绝在外，玉池藏入山影。

　　唰——

　　满室烛火一暗，复又幽幽燃起。光线羞赧暧昧。

　　楼下。

　　男人身影孤直，似寒刃归鞘。

　　神识如潮汐扫过暖阁。

　　摇曳烛火、缭绕盘香、垂落的纱幔、紧闭的檀木柜门……

　　一切如常。

　　在十二扇屏风处，猛地一滞。

　　不对。

　　直觉在叫嚣，那屏风有古怪。

　　气息却辨不真切。像一团揉碎的雾，不是妖气，不是魔气，不是六界中任何一种他认识的。

　　他蹙眉，正要细察。

　　呼！

　　屏后烛火一窜。

　　一道纤影，拓印于水墨素绢，如画中仙，似墨中魂。

　　衣影沿曲线滑落。

　　肩颈柔和的转折，脊背流泻的线条，腰间那一抹惊心的收束……烛光如高明的丹青手，将每寸细微拓印得活色生香。

　　男人喉结剧烈一滚。

　　是那个女人？

　　方才他还嗤笑：“没什么好看的。”

　　此刻，眼睛却钉死在剪影上，像苍蝇粘蜜，死也拽不回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默念三遍。念道心清明，念五万载修持，念……

　　该死，那光影怎么反在脑子里烧得更旺？

　　“……拙劣魅术。”

　　他见得多了。魔域、妖界、踏碎的废墟上，什么精妙露骨的把戏没看过？

　　红尘皮相，不过枯骨。

　　一道剪影，算什么东西？

　　“俗。”他冷嗤一声。

　　小二端着果盘点心路过，耳尖，刹住脚：“仙君您说什么？”

　　男人没搭理，视线还粘在屏风上。

　　小二凑过来，顺着他目光往台子上瞟，几个舞姬甩着水袖，腰软得像没骨头。

　　小二恍然大悟，一脸“我懂您”的表情。

　　“仙君好眼光！”满脸堆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楼下都是大路货，给粗人看的。二楼雅阁，那才是好去处。”

　　男人皱眉。

　　小二已眉飞色舞比划起来：“有妖娆的——蛇族的，您知道吧？那腰，那身段，保管您看一眼就……”

　　“……”

　　“还有清冷的——雪狐族的，浑身没二两温度，架不住人家仙气飘飘啊！您要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瞧人的，准保对胃口。”

　　男人脸青了。

　　小二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长腿的也有！鹤族的，那腿，从这儿直捅到这儿，小的活了八百年就没见过那么长的……”

　　“说完了？”

　　小二一缩脖子，挤眉弄眼：“还没呢……最绝的是，二楼有位花魁，那才叫……”

　　“滚。”

　　一个字，震得小二托盘嗡嗡作响。

　　“得嘞！”小二脚底抹油，才迈出一步，又滑回来，“仙君？您流鼻血了。”

　　男人端着脸：“没有！”

　　小二憋笑：“真的，左边……”

　　男人一愣。

　　伸手一摸，指尖殷红。

　　空气静了两息。

　　“您上火了？”小二笑得微妙，脸上写着“我都懂”，“二楼雅阁还去不去了？祛火的……”

　　男人瞪他一眼：“我说没有就没有！”

　　小二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嘁，装什么呀……我不过说了几句‘长腿’‘妖娆’，鼻血就喷得跟不要钱似的。明明身体想得不得了，面上非要端着……活该受着……”

　　摇摇头，一脸“我看透了”，掀帘钻进后厨。

　　男人全听见了。

　　那团邪火已从丹田窜起，逆冲经脉，来不及压，就烧到了心口。

　　怎么回事？！

　　不应该。这不正常。

　　五万年来头一回，他慌了。怕再看下去，会做出更荒唐的事。

　　袖中指节猝然锁紧。

　　铮！

　　他竟自断天眼。

　　神识倒卷，反噬如毒火轰入经脉。

　　咔嚓——轰！！！

　　身旁硬木雕花栏杆连带三合土基台，承受不住混乱气机，嘭地炸成一蓬齑粉。

　　几个挨得近的低等精怪，被气机一激，直接震出原形，尾巴、触须、翅膀，乱七八糟抖了一地。

　　满堂燕语莺声戛然而止。

　　“哎哎哎干嘛呢！”一个尖嗓门划破寂静。

　　“拆楼啊这是？退钱！退钱！”

　　“是谁？谁炸了根柱子！”

　　楼里炸了锅，一时间光影乱蹿。

　　道行深的拎着袍角急退，浅薄的已半人半兽连滚带爬，只恨自己没多练两条腿。

　　人潮从身边涌过，他没动。

　　还没从“我怎么就破功了”的震惊里回过神。

　　一只小妖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他后背，疼得龇牙。

　　“你瞎啊！杵这儿当柱子？！”

　　抬头撞进那双猩红的眼，像被雷劈了，弹射出去，连滚带爬没入人群。

　　旁边路过一个好心的精怪，拽了男人一把：“兄弟，你这是要入魔了？”

　　“我没事。”男人咬牙吐出三字。

　　“没事？没事你炸栏杆？眼睛红得像兔子？”

　　“滚。”

　　精怪翻了个白眼，跑了。

　　男人没工夫理。

　　反噬如附骨毒火，窜入七经八脉，逆冲颅顶，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唔……

　　喉头一腥，被他死死咽下。

　　非败于强敌，非困于绝阵。

　　碎在一道剪影上！

　　这传出去，六界那帮人能笑到他坟头长草。

　　小二从后厨端着茶壶路过，男人一把夺过来，猛灌。

　　“仙君，那是冷茶……”

　　男人未应。

　　冷液入喉。非但没灭火，反倒像滚油泼进暗炭，轰地烧得更旺了。

　　“喀……”

　　羊脂玉壶被攥出蛛网细纹。

　　小二心疼得直咧嘴。

　　“我说真的！”往后退半步，忍不住补刀，“上回有位仙君也这么憋，三天三夜，‘噗’！七窍冒烟，经脉寸断，那叫一个惨……”

　　男人额角青筋一跳：“闭嘴。”

　　“得嘞！”小二一溜烟蹿出三丈远，“您继续憋着。”

　　转身没了影。

　　男人猛地闭目。玄功暗运，硬压两个周天。

　　燥热稍退，青筋略平。

　　睁眼，眼底猩红未褪，却凝成寒潭。

　　那屏风什么邪门路数？是阵法？障眼法？还是他自己的心障？

　　得上去看个究竟。

　　身形一晃，落在三楼暖阁廊外。

　　指节微屈，罡气暗凝。只消一击，便碎此门。

　　不为荒唐灼念，只为确认屏风真相，是否暗藏杀机。

　　他这样对自己说，说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

　　然而——

　　指尖悬停门板，却再难寸进。

　　门内，水声淅沥。

　　门外，他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脸。

　　那女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鄙夷？唾弃？恐惧？一个在她沐浴时强行闯入的……下作之徒？

　　尖叫着骂“登徒子”？还是直接一个耳光扇过来？

　　正天人交战。

　　“哟～！”

　　廊道尽头，一道慵懒女声蛇一样滑过来。

　　“三万年了，头一回见在人家沐浴门口罚站的。怪可怜的。”

　　男人脸黑了一半：“关你什么事？”

　　青蛇倚着柱子，红唇一勾：“不如让奴家发发善心，帮您一把？”

　　她伸出一指，轻点门板。

　　男人眼角一跳。

　　不进，显得他怂。进了，显得他色。

　　堂堂神君，竟被一扇破木门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