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75、紫藤 有了人形，

　　苍宇殿。

　　星陨阁的灯，已经很久没亮了。

　　玄凤站在荷池边，夜风贴着水面滑过来，裹着莲叶的清气与池泥的潮腥，凉飕飕地钻进她袖口里。

　　她拢了拢衣襟，没走。

　　她仰头。

　　三楼那扇窗，黑着。

　　跟她的心口一样，黑得透透的。

　　自那夜顶撞苍炎后，她记不清自己在这儿站了多少个夜晚了。

　　起初她还数日子，一、二、三……数到第七天她就不数了，没必要，她脚底板比脑子记得清楚，那双绣金线云纹的靴子，鞋底纹路都快站平了。

　　有时候站一炷香，有时站到露水浸透肩头，站到月亮从东檐走到西梢，站到鞋底被露水泡得发软发白。

　　她跟自己说，她就是等他气消了。等他哪天心血来潮推开窗，看见她还杵在这儿，心一软，就让她上去了。

　　骗鬼呢。

　　她想见的，从来不是他那句“原谅”。

　　是他的人。

　　是他站在窗前垂眸看她的那一眼，是他偶尔落在她肩头的那道目光，是还没化形时，他骑在她背上，低头时呼吸拂过她颈侧的那股温热。

　　哪怕，哪怕只是窗纸上映出的一截侧影，帘子后头晃过的一道轮廓，也够她嚼上三天三夜。

　　可什么都没有。

　　星陨阁的窗，一扇都没亮。

　　风把她的发尾掀起来，又撂下去，落在她肩头，痒痒的，像那年他伸手拨开她碎发时，指腹蹭过她鬓角的触感。

　　她又想起那夜，自己站在这里，隔着垂落的帘子，隔着那层薄纱，望着他。

　　她有一肚子的话，软话、硬话、体己话，堵在嗓子眼里你挤我我挤你。可她一张嘴，冲出来的，偏偏是最硬最冲的那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她的嘴比她的人倔，硬是没往回咽。

　　她不知道苍炎是气还没消，故意晾着她，还是当真一个人跑混沌深处清净去了。

　　他以前也这样。说走就走，一猛子扎进混沌海里，去看那些刚冒头的“星芽”。走得很远很远，远到整个星陨阁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捞不着他的影儿。

　　可从前至少留句话。

　　一声令下，一段神识，哪怕就四个字"不必来寻"，够她揣着，知道他平安。

　　这一次，连这四个字都没捞着。

　　她垂下眼，看水中倒影。水面一晃，把她的脸揉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揉碎，像那些反复回想、渐渐毛了边的旧事。

　　她忽然有点怀念还没化形那会儿了。

　　那会儿多简单啊，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不必站在这里，跟个望夫石似的数窗格子。

　　那时她驮着他出征巡视，穿过混沌星海，风从翎羽间劈过去，他的袍角在她耳边簌簌地响。

　　他指给她看初生的星胎，说这颗将来能燃成恒星，亮个百万年；说那颗命不好，注定归于寂灭。

　　他低头时，呼吸拂过她颈侧，她全身翎羽一颤，像风过琴弦。

　　他伸手抚过她背脊上被星火灼伤的翎羽，掌心温热，像一捧焐了很久的细沙，暖到骨头缝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

　　只要振翅，他就在背上。只要回头，他就在那里。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以为化形之后会更好，会离他更近，会并肩而立，会成为他能平视的存在。

　　可后来她化了形。

　　有了人形，就有了人心；有了人心，就会贪心。

　　贪心到想站在他身旁，而不仅仅是驮着他。

　　然后他退开了。

　　一步，又一步，退到她够不到的距离，退到那些并肩飞行的日子,像是别人的记忆。

　　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又或者那层“主从”的界线，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被描得更深了。

　　她有时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对过别人？

　　要是她再莽一点，再狠一点，直接闯进去，一脚踹开那扇门，把他堵在里头，他是不是也拿她没辙？

　　她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更不敢赌。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儿，守着荷池，数那一扇扇死活不亮的窗。

　　夜风忽然紧了，擦过她脸颊，掀了几缕碎发。

　　她下意识一抬眼，目光漫过星陨阁飞翘的檐角，本想再看一眼那扇老窗户……然后，她的视线被什么勾住了，猛地一顿。

　　窗边，一截紫藤，正颤巍巍探出窗外，在风里轻晃着。

　　嫩生生的，泛着淡紫透青的新绿，像一截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长的梦。

　　她整个人怔住了。

　　那株紫藤，自她有记忆起就瘫在那儿了。

　　一百多万年，永远那副蔫头耷脑的死样子，蜷在窗沿边，灰扑扑的一截，像被遗忘的旧绳头。

　　她没见过它抽芽，没见过它比灰更鲜亮过。

　　她不知道它几时长出来的，怎么在一百多万年的死寂里忽然有了生气，不知道它醒来跟那扇窗暗着，有没有关系。

　　她只知道，它抽出来了。

　　在他一直黑着的窗前，有什么东西，正在静悄悄地活着。

　　玄凤呼吸顿了一拍，心口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她眼眶发烫。

　　她望着那截紫藤，很久。

　　风穿过荷池，水声泠泠，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她又朝那扇窗望了一眼，紫藤仍在风里摇曳，安安静静的，像是替空荡荡的屋子给了她一个回答。

　　也许他不在，也许他不会回来。可有些东西，还是会在你不在的时候，自己长出来。

　　她忽然不觉得冷了。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踏进夜色，慢慢走远。

　　身后，池水还在荡，紫藤还在摇，风还在吹，星陨阁的灯火依旧沉默。

　　可她的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也悄悄抽出了一截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