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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沉默的树 相思病?那 ...

  •   第二日,若婗迟了一刻。

      她到时,汐沅已立在岸边,袖角洇满重露,不知在那站了几个时辰。

      风翻过他的袍摆,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放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没回头,也不问迟因。

      手里的剑已递出,锋刃破开晨雾,银亮的轨迹一道接一道,像在水面写字,写罢便被风抹平。

      若婗张了张嘴,那句“抱歉”卡在喉咙口,终是咽了回去。她看得出,他不在意。

      若婗跟着学,右臂挥出,弧线歪了半寸。

      汐沅看见了,没纠正,只将那式重新演示一遍。剑势沉静如水,收锋时连衣袂都纹丝不动。

      第三遍时,若婗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错在哪儿?”

      汐沅收剑,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手知道。”

      若婗愣住。

      “手知道了,脑子自然会知道。”他转身往岸边走,声音被风卷着送过来,“我说了,你的手就永远不知道。”

      若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蜷了蜷,指节酸胀未消。

      原来有些东西,身体记得比脑子更牢。

      那天她没说谢,汐沅也没说不用谢。只是从那日起,她每一式收势,都稳了几分。

      这些细碎如尘的照拂,像春夜细雨,一点一点渗入,将她心中冰垒悄然消融。

      你不知道是哪一滴让种子发了芽,可等回过神来,芽已破土而出了。

      腰间药囊晃荡得少了,她下意识去抚的次数也日渐稀疏。那份无言的等待,被眼前这份真实的暖意,慢慢地、稳稳地托住了。

      又一个寻常黄昏。

      青茵忽从草丛蹦起,拽着若婗就往瑶池西岸跑,脚步踩碎斜阳,惊起流萤

      “快看快看!”

      若婗被她拽得踉跄,气喘吁吁站定在临水巨石上,一抬头。

      漫天云霞烧得金红,浩浩荡荡铺满天穹。

      那不像自然织锦,倒像顽劣之手捏出的荒唐形状:

      一尊歪歪斜斜的丹炉,像个醉汉,下一刻就要倾倒;一株血藤蜿蜒如蛇,藤梢夸张地喷出一大朵憨态可掬的祥云:更远处一片焦黑翻卷,活脱脱一株烤糊了的灵芝。

      这景象太熟悉了。

      分明是某个火灵,又用三昧真火烤焦了整片药圃,留下漫天狼藉的“罪证”。

      若婗甚至能想象那人气急败坏的样子:眉毛拧成一股,嘴里嚷着“本尊要炼了你”,手上却已经慌慌张张去翻《灵药补救录》。

      她扑哧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方素白手帕递到眼前,边缘绣着几茎纤巧的药草纹,针脚细密,是漪宁一贯的稳妥。

      漪宁静默在一步之外,没有追问,也没有劝慰,只同样望着西天云霞,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旧书:

      “瑶池西岸的晚霞,传说最有灵性。每日暮色四合时,便会映出观霞之人心底最惦念的模样。”

      若婗接过帕子按在脸上,没有说话。帕子吸走了泪,却吸不走眼眶里那股滚烫的酸涩。

      原来最惦念的模样,从未忘记。

      心底深处某处,始终为那个身影、那些逝去的时光,留着一盏长明灯。

      只是被岁月尘封得太深、太久,自己都信了那层尘埃便是全部。

      可晚霞一照,灰便散了,灯又亮了。

      ---------

      三十三重天,药庐。

      “你再跑!”

      荏苒追着离火大骂,衣袍翻飞如失控的云,手里药杵挥得像一柄剑,带起破空的风声。

      离火在前面疯窜,焰尾燎过一排灵芝,焦黑弧线拖了一路。

      药灵们东躲西藏,花盆翻倒,药碾滚落一地。血藤缩成球瑟瑟发抖,人参娃娃尖叫着钻进土里,只露一撮参须在外头颤。

      “哑火丹,中!”

      荏苒甩手一颗黑丸,精准地砸中离火焰心。

      离火惨嚎一声栽在地上,两眼冒着袅袅黑烟。

      药灵们从藏身处探出头,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嗤嗤的笑。

      梁上的小灵芝嘴快:"小蛇妖走后,药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话像片叶子,还没看清枝头在哪,就松了手,轻飘飘落进满室笑声里。

      笑声骤然冻住,药灵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低下头。

      朱槿花捂紧嘴,眼眶却红了:"小蛇妖在的时候,天天用玉露浇我,念叨'长快点,叶子太少不够我敷脸'。她走了,再没人嫌我秃了。"

      含羞草拢了拢叶又松开:"她每次经过都戳我一下,说'害羞什么',戳完就走。那时候嫌烦,现在没人戳了才晓得……被碰一下也不坏。

      朱槿花吸了吸鼻子,声如蚊蚋:"她什么时候回来?"

      荏苒背对满院寂静,肩线绷如满弓,握杵的手僵在半空,青筋凸起,一路蜿蜒至小臂。

      廊下风又过了一阵,把他袍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药灵们忘了哭,天色从金红沉成青灰。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殿里。

      袍角扫过门槛,带起几片燎焦的灵芝碎屑,在夕光里飘了飘,落回地上。

      药灵们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去,消失在暗影。

      门慢慢合上,像石子投进深井,等了好久才听见落底的回声。

      没有人追上去。

      怕一碰就碎了,一张口眼泪比话先掉,怕"小蛇妖"三个字一旦被接住,就再也放不下。

      很久后,药灵们悄悄散了。

      草影花影藤影从门缝褪去,如潮水退入夜色。廊下只剩离火焉巴巴地飘着。

      黑暗里传来荏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枯木。

      “这炉丹,”他顿了顿,像在数日子,“熬了多少天了?”

      离火有气无力,晃了晃焰心:“五十天。”随即焰尖猛地一缩,拔高了声,“五十个苍穹日,地上五百年。

      黑暗沉默得像要把人压扁。

      荏苒没接话。

      离火只听见他呼吸沉而慢,像口深井,扔多少石子都听不见响。

      不知过了多久,荏苒声音又响起,轻如梦呓:“还要熬多久?”

      离火猛地飘进来,焰色噼啪炸开两簇火星,声音又急又碎,像倒了五百年的苦水:“谁让你把库存都清给小蛇妖了!九霄例份丹药还欠着,玄明老君前天都来催了……”

      话音在空荡的药架之间,弹来弹去,碎成一片一片。

      黑暗里又是一阵沉默。

      漫长的,黏稠的,像一锅熬过了头的药膏,搅不动也倒不出来。

      门缝外挤着几个小脑袋,窸窣如风过竹叶。

      灵芝精趴得最低:“你们说,神尊是不是想小蛇妖了?早上才问过,刚才又问。”

      “肯定是!”朱槿花叶子抖着,“自从她走后,炼丹都心不在焉的!上回差点把寒冰散炼成烈火丹,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把火候调小了,整个药庐都得炸上天!”

      “何止想!”雪耳精探进半边身子:“我看是犯了相思病!他天天站东厢房发呆,盯着她挂的那串风铃,能看一炷香!”

      含羞草怯怯探出两片叶:“相思病?那不就是……那个……话本里写的……恋爱了?”

      说完,两片叶子猛地一拢,把自己包了起来,羞得叶尖都红了。

      “嘘!”朱槿花忙用叶子捂它的嘴,自己却直往门缝挤。

      青藤从梁上垂下来,藤尖在暮色里晃了晃,声音幽幽的,像在叹气:“五百年了……也该去看看了。”

      无人应声。

      夕阳把几个小脑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廊柱上。

      像一株沉默的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沉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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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