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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藏器于怀 化不开,搅 ...

  •   犀木棉花瓣,落了若婗满肩。

      她望着那道没有回头的背影,喉间那句话滚了三滚,终究咽了回去。

      她怕她一问,他就答了。

      怕他一答,就走了。

      “若婗。”荏苒忽然开口,比风还轻。

      若婗心被狠狠一叩,踩着那声余音,一步步走过去。

      荏苒立在榻前,广袖拂过,锦被温顺展平,碎金符文如游鱼穿梭,挤走满室凉意。

      “昆仑夜寒。”他没抬眼,“这被里加有朱雀尾羽炼化的御寒灵纹,纵入北冥寒渊,也冻不着你。”

      “试试。”指尖在被面轻轻一按,像在丈量,这份心意够不够托住她的梦。

      若婗鼻子一酸,坐了上去,被褥软得像云,心口却硬得像塞了块石头。

      荏苒又取出一只玉瓶,轻置枕畔,玲珑剔透,像盛了一捧碎月。

      “若睡不安稳,可取此香。采的是九……”话音悬了一瞬,又轻轻接上,“……九月初绽时的花魄,最是宁和。”

      若婗拔开瓶塞,一缕香逸出来,清冽,冷苦,像月光落在雪地,被风卷起的味道。

      九嶷山。寒金桂。

      她闻了几万年的味道。

      这花开在九嶷山最高处,三百年一绽,花瓣如金,香气浸雪。每逢花期,她便采几枝插在树洞,让整棵老榕树都浸在这香气里。

      那是她回不去的地方。

      他何时去的?从那株三百年一开的树上,替她摘下一缕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她没敢眨眼。怕那点热气,真的掉下来。

      荏苒已转身检视房间,神情专注。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他的衣袍裁成明暗碎片,如浸在水中晃漾的碎玉,好看得要命。

      也凉得要命。

      行至妆台前,取出一柄羊脂玉梳。梳齿间渗出乳白灵雾,缭绕如纱,把铜镜都蒙得朦胧一瞬。

      “每日晨昏,以此梳发百下,可助你疏通经脉间那些……”悬停,沉默,嘴角微动:“……可活气血,润青丝。”

      未尽之言沉入清冷空气,了无痕迹。

      他转身,停在药柜前,取出丹药,一瓶一瓶,分类,归位。每只瓶子都贴着标签,工整如刻。

      “青丹内服,愈脏腑沉疴;白散外敷,解百毒侵肌;赤丸危急时含服,可吊续一缕命息……”指尖轻掠屉格,如抚无弦之琴。

      不是在交代,是在交付。

      把他炼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浸透心血的丹药,一瓶一瓶,放进她够得到的地方。生怕她急用时,找不到。

      若婗怔怔望着他。

      月光斜劈进来,半边侧脸冷银,半边浸入幽暗,长睫阴影随他低眸微颤。

      他的声音越飘越远……

      她忽然想不起来。

      自何时起?

      这位惯常挑眉调侃、万事不过心的药神,连这等微末琐细,也织入了守护。

      自何时起?

      她在他那里,成了一本翻来覆去读烂了、仍怕漏掉一个字的,经卷?

      “记住了吗?”

      荏苒转身,望着她。月光跌进他眼底,碎成满天星子。

      若婗心尖一颤。涟漪一圈一圈,荡向他。

      还没来得及抓住。

      “噗嗤——!”

      一声怪叫砸了进来。

      “哎哟喂!药罐子,一根能挡一劫的朱雀尾羽,你当是不值钱的鸡毛,拿来絮被子?”

      离火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夸张地抚了抚空气。

      “连被角都要抚三抚!我伺候你几万年,你何曾给我掖过?”

      “偏心!太偏心!”

      荏苒一记眼风扫过。

      离火“嗖”地缩到若婗背后,小声嘀咕:

      “……还不让说了?”

      若婗唇角牵了牵,笑意未染眼眸。

      她忽然想问他什么。装作不经意,点了点肩上那团火灵。

      “你下次……”尾音刻意扬起,“何时再来看我?”

      问的是离火。字字清晰,落入那人耳中。

      荏苒指尖微光一顿。

      离火却当了真,感动涕零,掰着手指算开了:“苍穹一日,地上十年呢!我炼一炉丹,光守火候就得二十一日。下界啊,两百年过去啦!”

      若婗笑意微敛。

      离火浑然不觉:“这还不算主子寻药。他若跑去第九界那种时光打结的地方,或钻入岁月褶皱里的古秘境……一日光景,抵得上凡间百年、千年、万年……”

      “谁算得清呀!”

      百年。千年。万年。

      若婗脸上薄脆的笑意,碎了。

      他的十日,是她的百年。

      这不是小别,是漫长‘流放’。

      横亘其间的,不止三十三重云阶、炼魂瀚海,更是这奔涌不息、从不对等的时光洪流。

      连萦绕鼻尖桂花香,都泛出清苦的诀别余韵。

      “离火。”

      荏苒忽然开口。

      “去外头数数,那株犀木棉落了多少花。”

      离火一怔。“花?数花?”

      荏苒没解释,只看了它一眼。

      离火翻了个白眼,满腹“支开我就支开我”的嘀咕,还是乖乖飘出门外。

      门合上。

      屋内便只剩两个人。

      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立在烛影。

      “别听那小火贼胡扯。”声音仍是那副散漫调子,“本尊来昆仑,不就抬抬腿的事?”

      他晃到若婗身边,没坐,站着。

      “清幽谷虽偏,离瑶池却不远,晨钟暮鼓都能听见,不会寂寞。”顿了顿,“不过,昆仑的风,可是会钻被子的。”

      他弯下腰,凑近些。

      “你若是踹被子,可没人替你盖。”

      若婗不知被戳中了哪根弦,眼角弯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在昆仑好好修你的。”

      他目光落下来,沉甸甸的。

      “你体内有盘古之血,有紫煞,有旁人求不来的根基。当务之急,是尽快磨合这具身体与紫煞,把账一笔笔算清。”

      “算清了,你就不再是需要别人护着的人了。”唇角微弯,“到那时,本尊见了你,怕是要绕道走。”

      若婗听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瞬。

      烛火跳了三跳。

      “若婗。”他唤她。

      换了种认真。

      “白日炼魂海所见,你的紫煞,过于霸道。”

      声音沉入地底。

      “修炼之事,欲速则不达。那股力量,非你现行根基能全然驾驭,也不是苦修就能压住的。

      “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烛火上。

      “尤其是,非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在人前展露实力。”

      “要藏器于怀。”

      一字一顿,像在钉钉子。

      语意未竟。但若婗听懂了。

      刃藏于鞘,无人知其利。可一旦出鞘,太利了,伤人亦伤己。

      他怕。怕别人看见她的利,会忌惮她,不容她,把她当成祸害,除之而后快。

      不是西王母不容,是天道不容,不是人心狠,是天道不仁。

      她不想当刍狗。

      她得忍着,藏着,压着,直到强到不需要再藏。

      若婗点头。

      她希望他放心。

      说着说着,荏苒语调缓了下来,像急流入滩。

      身子一斜,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床沿微陷,若婗的心也跟着一陷。

      她侧眸。烛光打在荏苒侧脸上,照出她先前没看清的东西——

      他的脸,绯红的。

      不是烛火映的,不是酒意染的,像朵慢慢烧起来的花,不烈,却热。

      从脸颊蔓到耳尖,又顺着颈侧,隐入衣领。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荏苒,不像神尊,不像药神,不像即将离去的人。

      只是一个坐在她身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走的人。

      两人并排坐着,隔了半臂。

      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看见她睫毛上的烛光,刚好够她闻见他衣袍上清苦的药香。

      一个望着烛火,一个望着影子。

      烛光一跳,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分不清谁的更重。

      气氛浓稠起来,像一碗被熬了太久的药。化不开,搅不动,喘不过气。

      是一口闷下去?还是,倒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藏器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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