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54、闲云野鹤 你如今，倒

　　荏苒没有立即回答。

　　手还搭在书架上，指尖落在《相思子图谱》封面，没动，也没收。

　　炉火跳了一下。

　　把他清俊的轮廓切成两半，一半温润如玉，一半沉入暗影。

　　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想到了什么人，嘴角没管住。

　　“这丫头么，机缘巧合，与我有那么点因果牵扯，偏又格外能招惹是非。”

　　摇头，轻叹，声调微扬。

　　那叹息里，有东西没说出来。西王母听出来了，但没有问。

　　“这不，思来想去，九天十地间，唯有你这昆仑宝地，既清净，灵气沛然，又能镇得住八方宵小，最适合拿来……安置她。静静心，养养性。”

　　寥寥数语，拂开所有浮想。

　　原来如此。

　　西王母垂下眼睫，眼眸黯了一瞬，像烛火被风扫过，还没来得及烧旺，就灭了。

　　托孤。

　　他来托孤的。

　　随即，那簇火，幽幽一晃，像被人从灰烬里拨了出来。

　　荏苒这个人，她太清楚了。万事不萦心。别说收徒，就是让他躬身踏入昆仑，亲口说出一个“托”字，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太反常了。

　　反常到“师徒情分”这四个字，说出来都像在打自己的脸。

　　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她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投向远处梅林。

　　飞雪如絮，红梅如火。

　　那道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清冷彻骨，孤寂无凭。

　　可偏偏——

　　西王母瞳孔微缩，她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从那个姑娘的身体里渗出来，不是吸收灵气，是灵气在亲近她……像倦鸟投林，像天地在认她。

　　那抹傲然，蓦然与记忆中，一道白影缓缓重叠。

　　西王母手指不自觉攥紧。

　　恍惚间，时光倒流。

　　她从那个姑娘身上，看见了时光那头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像一株新雪后的稚松，立在浩瀚天地前，茫然无措。

　　那时候她还不是西王母，没有这满殿仙侍，没有这无边权柄，只是一个侥幸窥见仙途、对万物既好奇又惶恐的小小仙苗。

　　那时候，他也站在她身边。

　　袖着手，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怕什么，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

　　她信了。

　　信了几十万年，信到自己活成了那个“高个的”。

　　可当年那个说“怕什么”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为另一个人说“安置她”。

　　……

　　回忆如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西王母倏然回神。

　　窗外紫影还在，像一根针，扎在她眼底。

　　“确实，有些特别。”她低喃。

　　不知是说那个姑娘，还是说荏苒待她的那份心。

　　良久。

　　她收回目光，秀眉微蹙，眼底沉淀着审慎。

　　“不过，本宫看不透她。周身似笼着一层薄雾，一种……难以名状的气韵。”

　　不是修为高低，是命数深浅。

　　有些人的命像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有些人的命像一页写满了字的旧纸，你想添一笔，都找不到空地。

　　而那姑娘，那页纸上写的字，她认不全。

　　荏苒面上笑意收敛，微微颔首：“王母法眼如炬，她是有些特殊。”

　　沉吟了片刻，像是在万千辞藻间反复拣选、权衡，最终却发现，能宣之于口的，实在有限。

　　“然她之事，牵扯些许因果，本尊不便多言。”

　　顿了顿。

　　“望王母能略加看顾，容她在此寻一隅清净地，安然修行便好。”

　　牵扯因果。不便多言。

　　西王母听完，没有追问。

　　眼波斜斜掠向他，似嗔似忆，有锋刃，也有余烬。

　　“你如今，倒真真是学会体恤人了。”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一变：

　　“遥想当年，本宫被那赤冥魔气蚀骨穿心，痛楚难当时，某些人呵……可是连面都不愿露，只将整个药囊隔着窗棂‘嗖’地掷进来，砸在本宫榻前，丢下一句‘自行斟酌’，便再无踪迹。那才叫一个……干脆利落，片尘不染。”

　　你看。

　　你当年对我，连面都不肯露。

　　如今为了一个小丫头，亲自登门，亲口请托，事事都想在了前头。

　　你让我怎么信，她只是“药徒”？

　　她终未说出口。

　　只目光如寒潭锁月，扣住荏苒双眸。

　　“本宫不解。你既如此挂心，何不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反倒舍近求远，送来昆仑？难道我昆仑的教化，真能胜过你的亲身传道？”

　　暖阁里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一声炸开，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荏苒没回避，像早等着这一问。

　　“王母说笑了。”

　　他唇角微抬，目光落向窗外苍莽雪线，依旧是万事皆可拂去的淡泊。

　　“本尊是个什么脾性，你岂会不知？”

　　“闲云野鹤，自己尚且随性飘荡，如何能定下心来细致教导弟子？怕是反倒耽误了她筑基的大好年华。”

　　话锋轻转。

　　“反观昆仑，钟灵毓秀，灵气之沛然冠绝六界，正是淬炼道心、夯实根基的无上洞天。更何况，”

　　他回望西王母，眼神恳切。

　　“有王母你亲自坐镇，法度昭彰，统御有方，最是稳妥不过。将她托付于此，我方能……真正安心。”

　　理由圆融，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西王母眼底掠过复杂笑影。

　　“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语气微妙，辨不清是赞许还是讥诮。

　　暖阁内陷入一瞬深长静寂。

　　炉火在两人静峙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烧了又熄，熄了又烧。

　　荏苒待那姑娘的不同，她看得真切。

　　将人送来，又避谈内情。

　　她洞悉他的回避，明了他划下的界限，甚至窥见那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缘由。

　　正是这份周全，反让她心头泛起涩意。

　　像喝下一坛窖藏陈酿，初启时酸涩扑鼻，余味中尽是怅惘空茫。

　　“罢了。”

　　她轻吁一声，卸去无形角力，重归雍容：

　　“既然神尊亲口相托，又将昆仑与本宫抬举至此，本宫岂有不应之理？”

　　荏苒拱手道谢。

　　“只是……”话锋微转，语气关切，“那丫头性子闷，胆子也小，最惧生人搅扰。往后还需王母多费心，约束仙侍，寻常莫去扰她清静，让她独自安然待着便好。”

　　性子闷？胆子小？

　　西王母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偏头，目光再次穿过窗棂，望向那道紫影。

　　风雪扑面，腰杆都没弯一下。

　　这叫胆子小？

　　她看着荏苒那副“我是在替她着想”的模样，唇角微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规矩本宫自然省得。你呀……”

　　眼波流转，掠过一抹意味深长。

　　“倒是将她护、得、周、全，事事都想在了前头。”

　　她略作沉吟，指尖在玉案轻点，像在随意提及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说起来，昆仑后山那处‘清幽谷’，位置僻静，远离宫阙纷扰，谷中灵气意外丰沛，景致也算幽绝。用作静心修行之地……再合宜不过。”

　　“便让她暂居于此吧。”

　　荏苒面上笑意，骤然凝滞。

　　“清幽谷？”

　　三字如楔，钉入时间的冻层。

　　那是“莞莞”的旧居。

　　那个被结界与记忆重重锁死的角落，冰封着一段旧日时光，一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期许，一个或许早已湮灭的诺言。

　　他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回头也看不见了……可她一句话，就把那扇锁死的门，推开了。

　　“怎么？”

　　西王母看着他，眉梢微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神尊觉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