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53、西王母 苦寒之地，

　　暖阁之内，暖雾沉浮，自成一方遗世之境。

　　十二重鲛绡帷帐柔垂如云，将窗外风雪滤成一片朦胧虚影。

　　青玉炉里千年沉水香闷闷地烧，烟迹袅上去，浓得要把整座昆仑都泡软了。

　　一进门，素仪上前替西王母褪去貂裘。

　　那层“西王母”的壳子，就这么卸了下来，朱色绫纱贴身裹着她，曲线惊心动魄。

　　素仪屈身告退。

　　帷帐在身后合拢，暖阁内，只剩下两个人。

　　她斜倚在缠枝牡丹软榻上，眉梢眼角慵懒，如春水化开，带着一丝近乎少女的娇憨。

　　唯有此刻，唯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让那个被深埋的“她”透一口气。

　　五十万年。沧海干了又满，星辰落了又起。

　　可那张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肌肤光洁如新瓷，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偷套上他宽大烟青袍、在月下古桑树前、用发簪一笔一划刻下“菀菀”二字的孤勇少女。

　　只是，终究不同了。

　　岁月把那点天真莽撞淬炼成了深潭般的威仪，沉在眼底，轻易不见底。

　　被光阴窖藏的风情，愈发醇烈，却也因漫长等待，浸染了一缕幽微如暗香的怨艾。

　　“这仙酿用的冰魄雪莲，原是你当年从第九界带回来的那几株幼苗。”

　　她玉指执起冰壶，皓腕轻转，两道晶亮弧线落入白玉杯中。

　　“如今，那莲倒是在这昆仑绝巅，开遍了万仞雪崖。”

　　清冽酒香与沉水香，交织缠绕，氤氲出一室足以蚀骨醉心、催生无数暧昧与回忆的迷离气息。

　　荏苒爽利举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空杯轻叩案上，他展颜而笑：

　　“这倒像极了你。当年那点灵透慧根，如今坐镇昆仑之极，受万仙朝觐。”

　　西王母正沉湎在微醺旧潮里，被他这一句“一本正经”的赞语生生截断，那悉心酝酿的愁绪与柔情，像蓄力一击坠入虚空。

　　“你总是这般……”她正要抬眼嗔他。

　　荏苒，人已不在座中。

　　他闲闲晃至紫檀书架前，背对着她，随手拨弄竹简古籍。

　　“《百草经》？《九阳内经》？《九转丹方》……”指尖划过书脊，调侃道，“王母近来改了兴致，要当个钻研方术的药童了？”

　　忽然，指尖一顿。

　　精准抽出一卷暗青色旧册，展开一瞥，眉梢高高挑起，语气里的玩味浓得化不开：

　　“哟，《相思子图谱》？还专拣这毒性最烈、情丝最缠磨人的品类研读？”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软榻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锐光：“王母此举……意欲何为啊？”

　　西王母腕间银镯，“嗒”一声，叩响手畔暗色玉匣。

　　“本宫若当真不慎沾染了这‘相思’之毒，”她抬眸，“神尊可愿……再为我炼一炉解药？”

　　似无心戏言，却涌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暗流。

　　荏苒身形一僵。

　　这踢出去的石头，没砸着人，倒先弹回来撞了自己的脚。

　　他面上不显，心底已是苦笑。随即朗声一笑，拍了拍腰间药囊，故作洒脱：

　　“您瞧我这旧囊里，装的尽是黄连、苦参一类祛火清心的苦物，粗粝涩口，终日苦气萦绕。”

　　“哪及得上您瑶池的千年蜜酿，既养人又醉心？更遑论解什么‘相思’，只怕饮之愈苦，反添新愁。”

　　轻飘飘的，又将沉重情愫与犀利诘问，化入云淡风轻。

　　西王母眸中微澜。

　　你糊弄，她便亮剑。

　　她指尖探入匣盖，一挑，捧出一物。

　　荏苒神色一凝。

　　他认得。

　　那是他当年亲手凝入一缕本命药息，赠予她的“莲心石”。

　　岁月漫长，早已灵力内敛。

　　没想到，她还留着。如奉至宝。

　　西王母指尖抚过石身纹路，声音软得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我记得，赠石那日，瑶池畔的九色莲开得恣意烂漫，映得满池皆是流转的霞光。”

　　她抬眸看他。

　　“日复一日，我以灵力与琼浆浇灌，这顽石……总算是开了窍，懂了点人心。”

　　指尖一转，石缝里竟绽出一朵玲珑花苞，依着某种微妙节律，一开一合。

　　荏苒目光定在那朵花苞上。

　　历经无尽岁月，它不仅未曾消弭，反而被滋养得化育生机，隐隐通了灵慧。

　　“五十万载。”西王母摇首轻叹。

　　“本宫这顽石，尚知汲取心血，懂得开朵花来应景。某些人的心啊……”

　　眼波拂过荏苒，浸着一缕幽微：

　　“怕是比昆仑玄冰还硬实。捂了这么久……连道细微裂隙，都吝于显现。”

　　荏苒目光正要躲开，却被她眉间那一点朱砂攫住。

　　那红，艳烈似心头沥出的血，又寂寥如覆雪山巅一瓣残梅，猝然勾起了某个泛黄的残章。

　　他想起当年离开昆仑山时，她站在殿前风雪里，也是这样的红，是咬破唇后、血洇出来的、不肯说出口的红。

　　但只一刹。

　　他眼底恍惚尽散，笑意如常漾开。

　　“不过，这顽石纵有灵性，终究是件风雅玩物，寄情尚可，却不堪实用。”

　　他含笑看着她：“不如试试我新炼的‘清心丹’？总比对着一块石头伤春悲秋，来得实在。”

　　“你！”西王母气结。

　　那悉心编织的、浸满旧忆的柔软情境，被他这番“不解风情”击得支离破碎。

　　她抬眼睨他。

　　“本宫与你话当年，你偏要顾左右而言他，专煞风景。”

　　声线里却听不出真怒，倒似一种经年累月、早已认命的喟叹。

　　也是。她早该习惯了，不是么？

　　荏苒从来都是这样。

　　用玩笑挡真心，用调侃躲深情，用“清心丹”解“相思”。

　　她垂下眼帘：“瞧我，总还揪着这些泛了黄的旧事念念不忘。”

　　话锋一转。

　　“只是这瑶池盛会，岁岁琼浆流香，仙乐缭绕不绝，你却回回都恰好错过……倒真教人觉得，有些可惜了。”

　　荏苒就势而下，轻笑：“瑶池宴虽盛，仙娥如云，觥筹交错，终究喧阗扰攘。依我看，倒远不及王母您这昆仑宫，清净自在。”

　　“昆仑宫……自是清净的。”

　　西王母眸色一亮，投向窗外被结界隔绝的风雪，一抹温软漾过眼底。

　　“你当年布结界时，非给这阁楼加布御雪结界，那时你说，‘苦寒之地，需得暖阁藏春’……”

　　她语声微顿，目光灼灼凝向荏苒，其中期许几要破瞳而出。

　　当年二人为避瑶池耳目、远遁繁文缛节，才特意选了这昆仑至寒之巅，由他亲手筑起这方只容彼此身影的小天地。

　　如今沧海几度变换，她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守着这段记忆，守着这隅他留下的“清净”，等待着他不知何时才会再度临凡的身影。

　　荏苒暗叫失策。

　　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回旋的镖，扎出去，又飞回来，镖镖钉在自己身上。

　　他侧身隔开注视，挤出一抹闲适自嘲。

　　“不过，现在看来，这结界布得多此一举了，如今你座下仙侍如云，法旨通达六界，哪有什么‘苦寒’……”

　　西王母不想听了。

　　“你啊，开口是‘苍生’，闭口是‘六界’，将天地大道悬在唇边，仿佛一颗心全然捧了出去，匀给了这洪荒万物。”

　　目光看进他含笑疏淡的眼底，唇边浮起一缕涩意。

　　“却好像……从未真正为自己，留下半分。”

　　暖阁内一时阒寂，唯有炉火哔剥。

　　她方将积压的话倾出，却又即刻悔于这失却分寸的直白。

　　她知道，再近，他就会退。

　　“罢了。”

　　她敛回视线，端起案上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本宫其实……早已明了。”

　　她放下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你心中装得下浩荡乾坤，容得下草木众生，盛得下那无边无际的‘道’……偏偏，装不下，也容不得，区区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永无止息的雪幕，停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褪去缠绵的幽怨，化作冷静的探寻，重新落在荏苒身上。

　　“那位姑娘……”

　　他站在书架前，侧脸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也是你‘天地’至理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