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51、此地无银 莞莞！就是

　　风雪凝刃，殿门幽深。

　　一袭貂裘华光，就这么撞了进来。

　　环佩琳琅，步步生韵。

　　那曳地的足音不疾不徐，踩在寸寸金砖上，也踩在人心尖上。

　　五十万载仙阙淬出的底气，让她眼里没什么值得赶，只有值得等的人。

　　素仪的眼风，先活了。

　　那抹“正主可算来了”的狡黠一闪，广袖如流云拂开，人已翩然侧身，让出了中道。

　　玄梧绷了许久的肩线，在这一刻无声塌了半寸。

　　“神尊真是难请！可让本宫好等。”

　　那声音里有酒香浸润过的慵懒，有漫长得近乎倦怠的耐心，还有一种若婗辨不分明的东西。

　　像是对满殿的人在说，又分明只说给一个人听。

　　那目光掠过众人，如羽如絮，轻飘飘不沾身。

　　然后沉沉地，落在荏苒身上。

　　两两相望刹那，连时间都有了重量。

　　五十万载仙阙威仪，在那双眼睛里绽开一道裂隙。

　　透出的光，温柔得不像话，连她颈间狐领都像有所感，柔软垂坠下来，卸下了千钧重担。

　　若婗听见，身侧那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荏苒面上闲散，悄然敛尽。

　　下一瞬，一声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如春风忽至，将方才晦暗涤荡无痕。

　　“仙尊这话，可真是冤枉人了。”

　　他转向她，身姿未动，气息已凝定。

　　“你这昆仑瑶池，素来是风雪当关、结界如铁，连镇守山门的仙兽，皮毛都比别处的厚上三分。”

　　目光掠过那蓬松狐领，语调掺进几分熟稔的促狭。

　　“瞧您这身矜贵‘暖裘’，是故意给我下马威罢？我可是紧赶慢赶，连新炼的御风丹都囫囵吞了三颗，才没让您这‘好等’……真个成了‘空等’。”

　　他编排得又快又顺，想用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填满两人之间危险的间隙。

　　可若婗看见，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西王母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穿过满殿寂静，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抬眸。

　　狐领蓬松如新落的雪，软软簇拥着她优美的下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花瓣还在犹疑，花蕊却已等不及了。

　　荏苒的嘴还在动，还在说着那些插科打诨的废话。

　　可他眼底的光，被她看得，一点一点地，灭了。

　　戏演完了。

　　嘴角还挂着那抹弧度，可那笑已经死了，僵在脸上。

　　对上西王母那双写满了“我还不了解你”的眼睛，顿时就尬在了原地，连谢幕都忘了。

　　“不过，”他眨眨眼，还想搅散这凝滞的空气，“观王母容光焕发，蟠桃仙酿想必没少润泽，这般苦候倒也别有一番……暖意融融？”

　　西王母唇角弯了弯。

　　“可说完了？”

　　温软气息拂过颈边狐绒，直直递到他面前。

　　荏苒眼底微光一闪。

　　“嗯。”

　　一个字，又冷又硬，像咬碎的冰。

　　西王母红唇微抿，眉尖蹙起。

　　“你这左一声仙尊，又一个王母！这般……”

　　话音在此处，微妙一顿。

　　“倒是把我平白叫老了！”

　　不给荏苒辩驳的机会，她目光缠上去，嗓音不自觉放得轻软。

　　“就不能……像万万年前那样，再好好地，唤我一声‘莞莞’么？”

　　——莞莞！

　　两个字，像一把被时光磨得温润，却依旧割喉的刃。

　　殿前风雪骤然凝住，连呼啸都噤了声。

　　离火惊呼噎在喉间。

　　它实在憋不住，“嗖”地窜到若婗肩头，焰心狂闪，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兴奋差点把‘天灵盖’掀翻。

　　“听到没有？莞莞！就是药圃古桑树上刻的那个‘莞莞’！神尊的心上人，竟然是西王母！”

　　它又忿忿补了一句：“这药罐子藏得够深！嘴够严！连我都瞒！”

　　若婗没应声。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她曾想过，能被他刻在树上、藏了几十万年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西王母，看着她站在殿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两个字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血淋淋地放在那个人面前。

　　不怕人听见，不怕人议论，不怕五十万年积攒的威仪，在这一刻，全部跪倒在两个字面前。

　　若婗忽然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往？那棵古桑树上的“莞莞”，究竟是谁刻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两个字此刻悬在殿前，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两个人都在看，可谁也没有伸手去接。

　　然后，荏苒目光忽然掠了过来。

　　不是看西王母，是看她。

　　快到像一柄来不及出鞘的剑，刚一碰到刀柄，就缩了回去。

　　可她还是接住了。

　　他在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误会，有没有多想，有没有从那声“莞莞”里，听出什么不该听出的东西。

　　无人得见的袖底，他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玉。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从容，是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他知道，不能说。

　　说了，就是此地无银。说了，就是承认那个“莞莞”和他之间，还有着不该有的牵连。

　　嘴张开，又闭上。

　　嘴角的弧度还在，可那笑，已经僵了。

　　而比荏苒更焦灼的，是玄梧。

　　他原本心中暗叹，尊上今日姿仪华重，无可比拟。

　　可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底那扇一直没敢碰的门。

　　他侍奉尊上经年，从来没听她提过，她还有个小名叫“莞莞”，也从未见过她这般情态，不用“本尊”，而是用“我”。

　　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过往，有他进不去的时光，有她从来不曾对他展露过的、另一副面孔。

　　他见过她威仪的、雍容的、端庄的，那些被万人朝拜时端出来的面孔，他见惯了。

　　他以为，那些在月夜长廊下、她独坐独酌时、被酒意熏染出的柔和，她与他月夜缠绵时的缱绻，那就是最真的她了。

　　他以为，她在月下看他，对他笑，那些偶尔从他肩头拂过的目光，是有温度的。

　　直至今日，他才豁然明白。

　　他从来没触及，最真的她。

　　他认识的，是西王母，是仙尊，是统御万仙的至尊。

　　可“莞莞”是另一个人的。

　　那些月夜温柔，不过是一场借来的光。她看的是另一个人，而他，只是她等累了时，恰好路过的那盏灯。

　　殿外风雪声骤然尖锐，如冰刃刮过耳际，却丝毫冷却不了心底钝痛的郁结。

　　他迅速垂下眼帘，攥紧手中玉瓶，将那一丝烦闷，死死压回心底暗处。

　　面上依旧静默如塑，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漫天风雪映衬下，僵硬得如同玉雕。

　　他不该在意的，他凭什么在意？

　　西王母的心全在荏苒身上。

　　可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笑，每一回若无其事。

　　自然也看透了，他藏在余光里的那道身影。

　　她目光终于从荏苒身上抽离，缓缓移向不远处。

　　“这位姑娘……”

　　曼声启唇，唇角弧度依旧完美，可那话音，却轻轻一绕。

　　“怎么，神尊不引荐一下？”

　　荏苒背脊，绷了一瞬。

　　殿外风雪忽然更急了，像在催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