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整装待发 因果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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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泼了漫天云海一身，远山在云霭里浮沉，像一幅泼墨长卷。
搁平时，荏苒早该嘴贱了。
——“小丫头，这景致够你哭上三天三夜了吧？”
——“丧着脸干嘛？我又没死。”
——“再发呆，就把你扔下去喂海怪。”
混账话张嘴就来，从不打草稿。
但今天没有。
因他回头时，正好捕捉到若婗眉宇间那抹没来得及收走的恍惚。
他脸上笑意顿了一下，缰绳轻带，不动声色地慢下半拍，退到她身侧。
“小丫头。”
他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戏谑，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着这么好的晨光云海，你神游天外什么呢？眉头都快拧成草药结了。”他瞥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想找回点熟悉的调子。
若婗没说话，目光从云海里收回，垂落在腕间紫铃上。
紫铃无声。
她又低头看向胸前，七星珏安静地贴着她心口。
温热的，沉甸甸的。
久到荏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抬起那双含雾的紫瞳。
“我在想……露水眷恋荷叶，日出时自知去向。飞鸟仰慕鲲鹏，但天穹无垠，各有翅翼与征程。”
荏苒没接话，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若婗没看他。
“短暂的依存，是缘；长久的牵绊，是劫。比缘和劫都重要的是，必须亲手握住的‘前行’。”
万丈朝霞落进她紫瞳，烧成两簇安静的火焰。
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有痛楚淬炼出的的韧，和一种清醒到让人心疼的笃定。
夜阑也好，荏苒也罢，还有碧落川畔那个垂钓星河的谜影……都是高悬于苍穹的星辰。
而她，不过是宿命洪流里，一叶孤舟。
她可以仰望，可以借他们的光，可以把影子投在他们照亮的路上。
可她，够不到。
荏苒一怔，抬眼看向她，像看见悉心照料的幼芽，终于顶开顽石，挣出一线新绿。
倔强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生机勃勃的。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
他忽然笑了：“看来，你这一场‘大梦’，倒未曾虚度。碧落川的水，总算将你这块倔石头，磨出了玉的微光。”
可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了下来。
晨光勾出他侧脸的冷冽轮廓，那双总藏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深沉得看不见底。
他沉默了会儿，缓声道：“有些事，有些人。因果纠缠，真假深浅，缘起缘灭……此刻说给你听，就像对夏虫语冰——你听不懂，只会惘然。”
“但不必急。”
他转过头，看进她眼底，郑重得像在交付什么。
“记住你此刻的心境，此刻的抉择。”
“等时光流到足够辽远的地方，等你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再回头看。”
“所有迷雾都会散尽。所有‘为何’与‘奈何’，皆有归处。”
话音里藏着一缕悠远。
不止说与身旁初悟的少女，更像隔着漫长岁月，对某个曾经同样在云海前徘徊不前的自己一次遥远的回应，与迟来的释怀。
若婗安静凝视着他，风把她鬓边碎发，撩起又放下。她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总用笑容当铠甲、把“毒舌”当护身符的人——
是那个深夜里独闯第九界、跟冥火秃鹫死磕，只为了给她采一棵补血草的人。
是那个会嘴硬说“再磨蹭就把药汤倒给离火漱口”，却把整个药庐的家底，塞进乾坤袋里的人。
是那个站在晨光里，对她说“别回头”的人。
心头那抹离别的涩意，忽然被熨开了，泛起温温的暖，却也催得眼底微潮。
她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挤了又挤……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谢谢你。”顿了顿，“荏苒。”
风，忽然静了一瞬。
荏苒身形一滞，像被什么击中了神魂，荡开一瞬空白。
这一声“荏苒”，褪尽了“神尊”的敬远。似云归尘，如羽落地，把一颗心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他指节不自觉收紧，座下白麟兽随之一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目光追着她，追着她驾驭白螭衣袂飞扬奔赴崭新天地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翻涌。
……是欣慰吗？
是。
看着她从一个连药杵都握不稳的小丫头，蜕变成现在这个能说出“有些路必须独自前往”的人。
他心里，是骄傲的。
……是不舍吗？
也是。
从今往后，药庐里不会再有人等着他回去；不会再有人一边被他毒舌，一边偷偷往他案头插野山茶；不会再有人在他深夜归来时，在桌上留一盏灯。
……是释然吗？
或许吧。
这一天总会到来。
他不能一直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能一直假装那些调侃和毒舌只是调侃和毒舌。
不能一直骗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藏在戏谑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不敢承认的东西，早已扎了根，发了芽。像执拗的藤，攀满他的心壁。
每一次毒舌，每一次捉弄，都不过是他掩饰心底汹涌的伪装。
其实她早就看见了。
只是她不说，他也不说。他们把那层窗纸留着。留着留着，就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他也比谁都明白。
这段缘，起于意外，长于陪伴。却注定，止于离别。
苍穹之下，神凡殊途，命轨各异。
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换一种方式，默默守着她远行的背影……
直到她不再需要。
直到……时间尽头。
一缕极淡的叹息，散入天风。
没人听见。
下一瞬，他忽然逆着风，朝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扬高了声音。
“若婗——！你长大了！”
声音撞开云海，荡出很远。
没有药神的从容，没有神尊的威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最滚烫的情感。
裹着见雏鸟离巢的慨然，目送远行的释怀，云絮般轻软的骄傲，还沉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能厘清的落寞。
是那种手里空了、心也跟着空了的滋味。
“带着你的铃铛和玉珏，往前走吧。”
他敛起眼中深色，轻叱一声，白麟兽倏然加速，银鬃划开流云重新掠至前方。
若婗望着他的背影，攥着龙角的手紧了一下，像把什么未曾说出口的话一并握进掌心。
然后她迎着长风，唇角缓缓扬起。
“嗯。”
一个字。
像风吟，散入云端，却在荏苒耳边落得很稳。
她知道，从这一声“嗯”开始，自此云海分途。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倚在药庐檐下、借他人羽翼遮风的惶然少女。
她是即将独对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与一切未测风雨的远行者。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而她，已整装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