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36、山遥水阔 走吧，别回

　　若婗不知道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

　　她只是靠在玉案边，指尖蘸了冰昙花上新凝的清露，一遍一遍擦那枚玉珏。

　　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拭去的不是微尘，而是记忆里那层怎么也拂不散的雾。

　　忽然，指尖一顿，她触到了什么。

　　意识深处，有簇热的东西烫了她一下。

　　像是……天火余烬？

　　还没等她抓住，那感觉就没了。

　　更奇怪的是，她试着用意识去碰那些记忆碎片时，平时动不动就翻腾的紫煞，今天乖得不像话。

　　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她愣住，沉下心内观。

　　经脉畅通，沉疴尽去，连昨天剜心取血后那股钻心的疼，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擦玉珏的手，猛地顿住了。

　　昨夜碧落川的画面撞入脑海，蛮横得不容拒绝。

　　原来，她以为的“趁人之危”。

　　是那个人在用那种……令人耳热心跳的方式，替她的煞气寻归处，为她续生机。

　　而她呢？又是愤然指控，又是暗涌怨愤，骂他‘轻浮’。

　　这算什么？恩将仇报？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念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心口上。

　　愧疚和悸动搅在一起，撞得她手指发颤，玉珏在掌心里来回摩挲，越摩挲心越乱，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忽然想回碧落川，不是问他是谁，是跟他说‘对不起’。

　　但她说不出‘对不起’，给一个她找不到的人。

　　“再这么擦下去。”荏苒声音从窗外冒出来，懒洋洋的，“瑶池里那些呆头锦鲤，怕是要以为你捧着月亮，争着跳上来啄了。”

　　若婗手一抖，玉珏差点滑出去。

　　抬头时，荏苒已无声立在身后，衣角沾着晨露和药草的清气，看不出站了多久。

　　“诊病讲究望闻问切。”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像某些人，盯着一块破石头，就能瞧出朵心心念念的并蒂莲。”

　　话是这么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哎呀小蛇妖！还磨蹭什么！”离火从荏苒身后窜出来，嗓门炸雷似的，焰心噼里啪啦崩火星子，“再磨蹭，瑶池仙宴汤都凉透了！连口桃渣都轮不上咱！我可不想夜里过那鬼地方，炼魂海！白天都瘆得慌！”

　　“炼魂海？！”

　　药灵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朱槿花精脸都白了：“可是……传说中镇压上古凶煞的那片……怨念噬骨的炼魂海？”

　　梁上青藤声音沉下去：“那地方，九霄都绕着走。光是名字就一股阴气。小丫头，你真要过那里？”

　　若婗心头一紧，不敢再耽搁，把玉珏贴身收好，起身收拾东西。

　　可她孑然一身，本就没什么可带的。

　　她走到案边，拿一方素白丝帕，仔细裹了碟里被贪嘴药灵们吃剩的几块枣泥糕。

　　那是荏苒一大早亲手调馅、守火蒸透的。

　　糕点还温着，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像荏苒这个人。表面看着散漫不经心，内里却甜得发腻。

　　她把那小包按进怀里，暖意一点一点透过来，鼻尖莫名其妙地，就酸了。

　　那头荏苒，这会儿却失了章法。

　　左手擎着金丝布袋，右手如疾风扫过药架。

　　赤红的辟毒散、明黄的还魂丹、翠绿的生机膏、莹白的玉骨露……各色瓶罐，看都不看名目，抓起来就往袋里塞。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不像备行李，像要把整间药庐都搬空，生怕漏了一样能护她的东西。

　　连离火平时都不敢动的珍品，也被他一瓶一瓶扫进去，甚至那瓶粉光流转的驻颜丹，他眼皮都没眨，一把攥起，狠狠扔进袋里。

　　仿佛在他眼里，“光阴流逝”也是他要替她挡的劫。

　　离火看得焰心猛颤，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药罐子！你疯了？！”

　　它绕着那鼓成小山、霸占半间屋子的布袋惊惶乱蹿，焰尾甩出一串火星子。

　　“你这是搬家呢？！这些丹药够她吃八辈子了！好几万年的心血啊……老子没日没夜淬出来的……你倒大方……”声音又心疼又委屈，活像个被败家子气哭的老父亲。

　　荏苒充耳不闻。

　　薄唇紧抿，神情专注到偏执，眼底只剩两样东西：

　　不断没入袋中的瓶罐，以及心底那股越填越满、又越掏越空的惶然。

　　直到确认所有能用的，连根本用不上的，全装进去了，他才掐诀收口。

　　巨囊上“乾坤袋”三字金光一闪，瞬间缩成掌心大小，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

　　他抬头，越过满室狼藉，习惯性去找若婗身影。

　　若婗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包糕饼，目光怔怔地望着殿门外的晨光。

　　淡金色的光勾勒出她的侧影，可她的眼神，早已穿透庭院，飘向极远的地方。

　　那神情里，有即将踏上长路的茫然，还有他读不懂的、独属于她的心事。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戏谑把她拉回来。

　　目光停在她身上，很久，心里像打翻了陈年药龛。

　　辛、酸、苦、涩、甘……什么味都有。

　　想起她浑身浴血，煞气冲天，像一颗莽撞的石子，砸进他清静的药庐，把他那潭无波无澜的死水，搅了个稀碎。

　　想起深夜独对丹炉，耗尽心神，斟酌每一味药，掐准每一分火候，不惜折损本源，只为压下她凶煞的紫煞。

　　想起她醒来后，那懵懂又倔强的样子，一点一滴，给给他这只有药香和器灵作伴的寂寥日子，注入了从未有过的鲜活。

　　那些碎得掉渣的瞬间，不知何时，已悄然织入他的岁月经纬。

　　而今，她要走了。

　　独自一人，去闯吉凶莫测的前路。

　　此去一别，山遥水阔，劫波重重，再相见……不知是何夕。

　　于他这近乎永恒的生命，不过弹指。可于她这浮萍般的命途，却可能是沧海桑田，乃至……一生尽处。

　　这念头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赶紧别开眼，怕再多看一瞬，那死死按住的情绪就会决堤。

　　可那声叹息，还是泄了底，从唇间逸出来。

　　他默默收拢五指，把乾坤袋攥紧。

　　袋里药山堆积，灵光氤氲。

　　可此刻，他只觉得——

　　能给她的，终究太少，太少。

　　“小蛇妖你倒是快点儿啊！”离火炸开了锅，焰尾甩出一道亮闪闪的火线，绕着若婗飞了三圈，烧得空气噼啪作响，“走走走！再不走仙宴连盘子都没了！”

　　药灵们嗡地一下涌上来，有的往她袖子里塞花瓣，有的往她发间别露珠，叽叽喳喳的声音叠成一片。

　　“若婗姐姐一定要回来！”

　　“蜜饯！我给你留了好多蜜饯！”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神尊名字！往死里喊！”

　　若婗耳朵嗡嗡响，眼眶却烫得厉害。

　　她攥紧怀里的糕饼和锦囊，抬脚往外走。路过荏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晨光里，逆光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我……”

　　若婗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对不起、保重……可话全堵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石子。

　　荏苒没看她，目光疏篱药畦、萋萋灵草，落在天际尽头。

　　“走吧。”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散的药香，“别回头。”

　　若婗咬住唇，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

　　晨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怀里的糕饼还温着，一下一下烫着她的心口。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身后传来离火的嚷嚷声：“等等我啊，小蛇妖！你个没良心的……”

　　药灵们的哭声细碎地飘过来。

　　然后，全被风吹散了。

　　荏苒站在空荡荡的药庐里，阳光照进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架、散落的瓶罐、浮游的灵光，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可他只觉得冷。

　　殿外，离火的唤声裹着白麟兽的低吼，劈开晨雾。

　　“神尊！快点！”

　　字字裹着火星般的雀跃与焦灼。

　　若婗等在那里。

　　白麟兽静静看着她，额心独角螺旋向天，角尖缠绕细碎雷光，噼啪微响。四蹄之下，灵云自生。

　　离火早已跃上兽额，在那蓬松银亮的鬃毛间窝稳，焰心明灭跃动，灼灼透着“快走快走”的催促。

　　荏苒锁好药圃竹篱，稳步踏雾而来。

　　白麟兽低低“哞呜”一声，伏下身。

　　荏苒跨坐上去，朝她伸出手，晨光落在他掌心，把那几道细密的药纹照得清清楚楚。

　　若婗迟迟没有动。

　　“怎么了？”他问，“怕高？还是怕摔？”

　　若婗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

　　“那是什么？”

　　若婗脸颊浮起一层薄绯：“……同乘一骑，恐怕不妥。”

　　“不妥？”离火笑炸了，“有什么不妥的？你俩在药庐朝夕相处这么久，这会儿倒讲起礼数来了？”

　　荏苒也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几分。

　　他翻身下了白麟兽，站在她面前。

　　“那本尊走，你骑。”语气还是那副懒散调子，“本尊在后面跟着，行了吧？”

　　若婗一愣：“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荏苒已经退开两步，朝她挥了挥手，“快上去，别磨蹭。白麟兽脾气不好，等久了要尥蹶子。”

　　白麟兽适时打了个响鼻。

　　他转身，朝崖台边缘走去。

　　离火急得绕着直转：“你真要走啊？那条路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闭嘴。”荏苒头也没回，声音却带着笑，“再啰嗦，把你塞进乾坤袋。”

　　若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叫他，想让他上来，想说“我们一起”。

　　“昂——！”

　　一道穿云裂雾的龙吟，自云霄贯空而来！

　　若婗心头猛地一振，倏地抬眸。

　　金红炽烈的云海深处，修长龙影裂云而出，霜甲冰鳞折射着霞光的碎芒，以凌厉之姿，直向崖台！

　　离火的惊呼炸开，焰心跳得像战鼓擂响。

　　“快看！是白螭！战神的白螭！”

　　药灵们炸了锅。

　　你推我搡往崖台边缘涌，又怕被那巨兽的气势压到，一个个缩在石栏后面，露出圆滚滚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

　　“真的是白螭！天哪，它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

　　“它来做什么？战神也来了吗？”

　　若婗下意识攥紧怀中玉珏，心跳声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