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34、风月宝鉴 听起来，裹

　　若婗低头，看着腕间紫铃。

　　温温的，沉笃的，贴着她的脉搏，像昨夜碧落川畔，他扣住她手腕时，指尖传来的那种温度。

　　还有这身紫裙。衣料贴着肌肤，真实得不容辩驳。

　　离火在她头顶盘旋，焰尾拖出一道焦灼的弧线，叽叽喳喳催她起床。

　　药灵们已经散了。

　　晾药的晾药，捣药的捣药，各归其位，一切如常。

　　如常得让她心慌。

　　若婗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赤足走到窗边。

　　晨光刺进来。

　　远处，后山的轮廓静默如谜。

　　那里没有川，没有河，只有一片沉默的密林。

　　可她知道，那片密林里，有她昨夜走过的路。有她跳下去的河。还有那个不肯告诉她名字的人。

　　他说，等你下次掉进河里的时候。

　　她嘴角弯出一丝苦涩，可她连那条河在哪里，都不知道。

　　“神尊。”

　　她没有转身，目光依旧钉在窗外，“一个人若总是让你等，是不是说明，他根本不会来？”

　　荏苒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药匙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将那道倦色照得无处可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又移了一寸。

　　“也有可能……”他声音低下去，“他还没想好，来了之后，该怎么走。”

　　不知道，是说那个人？还是说他自己？

　　若婗转过身，看着他。

　　他嘴角仍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

　　可她忽然觉得，那底下，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笑，笑着笑着，陡然失了温度，只剩下疲倦的轮廓。

　　“神尊，”她说，“你昨夜，没睡？”

　　荏苒一怔。

　　然后，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弧度很轻，却似一道光劈开暗水。

　　果然，人都是这般。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失落后，迟来的关心，比什么都甜。

　　哪怕只是一句。

　　他端起那碗被遗忘的药汤，递到若婗面前。

　　“喝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补心血的。再磨蹭，本尊可要倒给离火漱口了。”

　　若婗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炸开，沉进胃里，烫得像吞了把火，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荏苒接过空盏，像哄孩子，“这才对。”

　　他端起药碗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去置备白麟兽。”他声音从晨光里飘过来。“此去昆仑山路途艰辛，你那点刚驯服的紫煞，还不够海怪塞牙缝的。你先收拾收拾，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若婗一愣：“白麟兽？”

　　“神尊的坐骑呀！”

　　窗台那株朱槿，抢着答话。

　　“四蹄生风，日行万里不喘气！可威风了！”

　　话音未落，荏苒已推门出去了。

　　步履生风。

　　晨光涌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

　　若婗望着窗外药圃，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不由一暖。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想得周到。

　　药汤、丹药、灵植、功课，每一样都安排得妥当，连她什么时候该喝什么药，都掐着时辰送到嘴边。

　　“嗷——！”

　　身后一声怪叫。

　　若婗回头。

　　只见离火狼狈不堪。

　　不知哪个看热闹入了神的人参娃娃，爪子一松，竟将啃了半块的枣泥糕点脱手甩出。

　　不偏不倚，正糊在离火焰心的“脸”上！

　　黏腻的枣泥裹住跃动的火焰，让它看去活像一团冒着甜气的浆糊团子。

　　“呸！呸呸！”

　　离火又急又恼，焰尾在半空胡乱一卷，恰好捞到旁边药架上不知被谁翻出的半摊《风月宝鉴》残页，想也未想便当作帕子往脸上抹去。

　　“哗——”

　　残页应声展开。

　　墨迹淋漓，勾勒旖旎，赫然正是那篇“巫山云雨”的艳情插画！

　　它用那绘满春情的纸页，在糊满枣泥的“脸”上囫囵擦拭。

　　偏那纸页受了神光加持，三昧真火也焚它不化。

　　反将那旖旎线条与撩人词句，严严实实、荒唐无比地“裱”在了自己“脸”上。

　　眨眼间，离火成了个顶着春宫图的滑稽“面具火灵”！

　　“噗嗤——！”

　　“哎、哎哟！羞煞灵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呀！”

　　围观药灵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窃笑与惊叫。

　　一个个慌忙捂住眼睛，小脸涨得通红，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瞥。

　　随即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地四散逃开，生怕多瞧一眼，便会染上什么了不得的“不洁”。

　　眨眼间，只余下气得焰尾直抖的离火，和窗前哭笑不得、窘迫得耳根发烫的若婗。

　　她匆匆移开视线，双手捂住脸颊。

　　没想到，那般清朗的药神，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看这种书？？

　　可转念一想，还是把它推到离火身上。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离火拿神丹跟玄明老君偷换的“私藏”。

　　很快，她稳住心神。随即，被心底疑窦重新攫住。

　　“离火。”她唤住那团还在与脸上污糟纠缠的火焰。

　　“那位……传说中垂钓鸿蒙、游走光阴褶皱的凌虚老祖……”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又绷着一丝紧涩，“当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形貌？”

　　目光虽落在离火身上，紫瞳里映出的却是碧落川的波光。

　　那道斗笠低压、衣袂翻飞的背影，那截被月光切出的冷白下颌，那只扣在她腕间、修长如玉的手。

　　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半分“老态”，只有一种清冷到孤寂的气息。

　　正手忙脚乱的离火，被她突兀一问，愣了一瞬，连扒拉脸上残页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它赤瞳转向若婗，满是诧异。

　　这条平日只知摆弄草药、被“药罐子”逗弄的小蛇，今日怎会对那位传说里的存在，生出这般执着？

　　“是了！”

　　离火“啪”地撕下脸上那页春宫图，像甩开烙铁般急急夹回《风月宝鉴》，焰心还因余悸突突直跳。

　　“那时，我还是一团懵懂的小灵火，他赏了我一缕鸿蒙紫气，然后就走了……记忆中，确是白发垂暮、道骨仙风的模样！”

　　白发垂暮。道骨仙风。

　　不是他。

　　昨夜那个人，不是凌虚老祖。

　　若婗的心，说不上来地松快一分。

　　她把他认错了。

　　她还叫他“老神尊”。

　　他大概在心里笑了很久……不，大概气了很久……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你。

　　一旁朱槿花精歪着花瓣，抢话道：“许是你灵根初开，记忆混沌，记岔了？把哪位土地公公的白胡子，安到老祖头上了？”

　　梁上最矮的灵芝精，带着对荏苒的崇拜：“兴许道祖尝了咱神尊炼的‘驻颜回春丹’，一朝‘回春’，变得俊美无俦了呢？”说罢得意地摇了摇菌伞。

　　药灵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凌虚老祖的样貌，越描越离谱。

　　若婗眸光垂落片刻，旋即抬眼，沿着白鹄称他“神尊”那条幽微线索，继续小心探问：“那么，在这无垠苍穹里，能被众生共尊一声‘神尊’的，究竟需是何等境界，何等来历？”

　　梁上垂落的青藤，缓缓开口。

　　“小丫头，‘神尊’二字，重逾天钧。非历无量劫，证大功德，掌大神通，承大造化者，不可担此尊号。”

　　它顿了顿，带着时光沉淀的苍茫。

　　“岁月，是最严苛的碑文。”

　　若婗按住微促的呼吸，继续追问：“那……除了药庐里这位，可还有旁人，当得起此号？”

　　“有呀有呀！”

　　那多嘴的灵芝精，又抢着探出菌盖，却被离火截了话头。

　　“小蛇妖，你可知这寰宇有多广，光阴又有多长？”

　　不及若婗回答，它兀自道：“古往今来，诞生、煊赫、乃至陨落的‘神尊’，虽非恒河沙数，却也绝非寥寥。”

　　离火接下来的话，如一瓢寒水，迎头浇下。

　　“有如，燃尽神骨填补苍穹裂隙，被混沌浊涡吞没的太素。”

　　“以身永镇九幽极狱、神魂散作彼岸花的冥狩。”

　　“因窥见时序经纬，而自愿永锁于光阴回环的时墟……”

　　离火如念铭文，一个个名号从它焰心吐出。

　　这些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浩瀚如星海倾覆，模糊如彼岸雾起。

　　若婗心头那簇刚蹿起的火苗，“嗤”地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她要寻的那道影，那抹清辉，那句低语，究竟藏在时光洪流的哪一道褶皱里？

　　朱槿花精不耐烦道：“你说那么多，都淹没在时光尘埃里了，谁记得住？”

　　梁上灵芝精们也点头附和。

　　离火不满地哼了一声。

　　“那说最近的。”它焰心指了指窗外，半隐于云雾的苍宇殿，“那位，拨弄星轨、执掌混沌新生的——苍炎神尊！”

　　若婗紫瞳一亮，唇间下意识滚过这个名号：“苍炎……神尊？”

　　苍炎。苍天之炎。

　　听起来，裹挟着焚天灼地的煌煌威仪。

　　可昨夜那个人，清冷如月，疏离如霜，连靠近时拂过她耳畔的气息，都带着雪松深潭的凉意。

　　一个是焚天。

　　一个是浸骨。

　　会是同一个人吗？

　　若婗的心，从短暂的朦胧，坠入更深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