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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瘴林 ……这袍子 ...

  •   江风狂卷,暮色在他眉骨凝成三尺寒冰。

      漫天萤火跟见鬼似的,“唰”地齐灭,唯那阵不知死的江风,还往他脸上送她身上潮乎乎的气息。

      “你既通晓六界秘辛……”若婗话音碎入哽咽,“定知救人的法子……”

      男人眉头一跳。

      这女人,不仅反刃相胁,还敢讹他?!

      可他低头,对上那双眼睛。

      紫瞳里氤氲着泪光碎影,晃晃悠悠的,映着远处几点渔火。渺茫得要命,可就是倔强地亮着,看得人心口堵得慌。

      江水漫上又退下,像某种固执的叩问,一下,又一下。

      “求人是你这么求的?”

      他凉飕飕开口,“刀再往前送半寸,你直接去地府找冥王救人,岂不更快?”

      若婗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噎得忘了哭。

      男人垂眸扫她手腕:“赶紧的。”

      若婗:“……”

      咬牙,把刀往前一送,血痕洇开。

      男人纹丝不动,反倒微微俯身,冷脸映着她强撑的倔样:“行,有骨气。我记下了。”

      转身就走。

      “站住!”

      男人真站住了。侧过半张脸,月光打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似笑非笑:

      “站住了。然后呢?”

      若婗张了张嘴,咽下那口气:“……求你。”

      男人没吭声,眉头却跳了一下。

      江风忽静。

      下一瞬,衣袂扬起,劈开月光,惊起草间万千萤火。萤火漫天炸开,像星河倒扣,铺在他逃跑的路上。

      对,逃跑。

      夜风捎来他硬邦邦的话。

      “牙尖嘴利,与当年无异。”

      话还在风里飘呢,另一句更轻的已钻进她耳朵。

      “我去妖界取萤石。你要非跟着……”他顿了一下,“我,不会护你。”

      “好自为之。”

      尾音震落竹梢三两青叶,打着旋儿飘在她脚边。

      若婗捡起那片叶子,裹紧黑袍,咬牙追了上去。

      两人穿过竹林,一头扎进瘴气弥漫的阔叶林。

      若婗头一回钻进这种鬼地方。

      瘴气浓得像陈年老痰,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痒。

      月光从合欢树缝漏下来,照得雾气里漂着一层死人骨头似的荧光。

      脚下是烂泥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尸体。

      若婗低头。

      鞋底早磨穿了,脚底板被碎石荆棘扎成了筛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刀尖,身后拖出一串血印子。

      可一想起地仙爷爷还等着救,那疼便被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得跟上。

      她死死盯着前面那道黑影。

      十步外,那人走得跟鬼似的,轻飘飘,一点声没有。

      她忍不住嘀咕,“走那么快,急着投胎?”

      “投胎也得排你后头,祸害遗万年。”那人居然听见了。

      若婗气结:“我是祸害?那你呢?万年老妖?”

      “闭嘴省点力气,”男人头也没回,“省得走不动了讹我背你。”

      “谁要你背?!”她脸一热,“自恋狂!”

      男人没再回,脚步里却多了一丝轻快。

      走着走着,若婗觉出不对了。

      这人脚步有古怪。

      她疼得撑不住时,黑影就不着痕迹地缓一缓;可有时又突然加快,眨眼扎进雾里,等她慌得打转,他又鬼一样从前面冒出来,还是那张死人脸。

      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不紧不慢地牵着她。

      “故意的吧你?”她气喘吁吁追上去。

      “什么?”

      “走一阵,停一阵?”

      男人脚步不停:“腿长你自己身上。”

      若婗把那句“耍我玩呢”咽了回去。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等等!”

      她咬牙跃过地上枯树干,脚底猛地一疼,一根荆棘刺穿脚弓,血珠子顺着刺尖往下滴。

      倒吸一口气,一把拔出。

      血珠飞溅,惊起树梢夜枭扑棱飞起,震落合欢飞絮,飘飘悠悠落下。

      絮沾玄袍,竟像被点亮,“扑”地化作月白蝴蝶,绕着她上下翻飞。

      更奇的是。

      黑袍下摆,北斗星芒突然流转起来,像活了一样往伤口爬。凉丝丝的,疼意竟消了大半。

      “……这袍子,”她低头嘀咕,“还带动手动脚的?”

      男人背影肉眼可见地一僵,冷言冷语:

      “……袍子自己的本事。”

      若婗盯着他绷紧的后背,嘴角弯了弯。

      接下来,就跟孔雀开屏似的。

      男人衣摆扫过之处,野花一朵接一朵绽开,像被指尖挨个戳醒,争先恐后铺出一条□□。

      若婗顺径追去,裙袂带起流萤,星星点点缀上裙角,整个人像从星河里捞出来。

      前面,男人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月华如水,萤火如星。她唇边笑意如初雪,像一束光刺进他枯寂的眼。

      心口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连林中污浊瘴气,看在眼里都似清了几分。

      若婗若有所觉,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撞。

      “你看什么?”她眨了眨眼。

      男人猛地扭回头,袖子狠命一甩,劲风把□□搅得七零八落,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看你还能走几步。”声音闷闷的。

      可那不知不觉放缓的脚步,和任流萤在她身畔聚成星河的默许,终究泄了心底那点打死不认的纵容。

      ……

      行至林木稀疏处,一簇暖黄烛光从木樨树缝隙透出。

      若婗循光望去。

      竹篱小院,竹匾里晒着红艳艳的枸杞,窗纸上映着人影。

      小童踮脚去揭蒸笼,被妇人笑着拍开手,转身扑向另一侧:“爹爹举高高!”

      童声清亮,混着葱油饼焦香,直往喉咙里钻。

      若婗胃里猛地一抽。

      她下意识按住肚子,脚已不听使唤,往那边迈出半步。

      下一瞬,身上黑袍一紧,整个人被拎了回去。

      “我就看一眼!”

      “看了能当饭吃?”

      他头都没回,袖子一卷,一道无形气劲荡开。

      院中飘出的炊烟撞上那股冷浸浸的气息,瞬间冻成白霜,簌簌坠入草丛。

      若婗:“……”

      行,算你狠。

      “咕——”

      一声闷响,滚过林间寂静。

      若婗慌忙按住肚子,咽回酸水,脸颊烫得要命。

      前方,男人停下脚步。

      他听见了。那声可怜巴巴的响动,和她身上名为“饥饿”的虚弱。

      若婗也在偷偷打量他。

      这人追了一天穿山过水,气息稳得跟铁打似的,石头成精吧?

      两人目光撞上,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一丝古怪的诧异。

      她慌忙挪开眼,扯过一片忍冬叶子,吸尽夜露花蜜。

      甘甜滑过喉咙,脚底星纹却突然一烫。

      她猛地抬头,那身影已飘到林子那头。

      没回头。但意思到了:跟上。

      那速度,比先前慢了一线。

      行至瘴气最浓处。

      若婗咬牙把距离缩到三步以内,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香。她死死盯着那片流动的黑,全神贯注地追着。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

      “唔!”

      来不及收脚,额头结结实实怼上他后背。

      看着挺瘦,撞上去跟石头似的。

      若婗被弹得踉跄跌坐在地,掌心擦破了皮,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听见崖边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

      就在他靴尖前半指处,浓雾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悬崖。

      罡风跟无数冤魂向上探出的利爪似的,嘶嚎着往上抓,刨得边缘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若婗的血瞬间凉了。刚才…再多迈半步……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存心想把我推下去?”男人转过身,目光像刀,从高处剐下来。

      “我不是……”

      “若非我敛去护体罡气,这会儿,你已经经脉尽断、魂飞崖底。”

      若婗冷汗湿透后背,嘴上却不肯认输:“谁让你突然停的?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走路还要给你提前吹唢呐?”

      若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哪次都不是故意的。”他冷嗤一声,语气却莫名软了半度,“命倒是一直挺大。”

      若婗一个字都反驳不了。确实是自己理亏。

      “咕——”

      又一声闷响,炸穿了死寂。

      “……”她耳朵红透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男人盯着她的目光当场一僵,错愕里,夹着一丝狼狈。

      “……你是饿死鬼投胎?”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管我?”若婗破罐子破摔,“要不是你拎着我跑了一整天,我能饿成这样?”

      “怪我?”

      “不然呢?”

      男人深吸一口气,忍了。

      残月入云,他袖下五指一收,一道黑影挟风砸进她怀里。

      是个锦囊。

      入手微沉,有点烫手。

      东西脱手,他立刻侧身,把脸埋进夜色里。可那绷紧的肩线,和耳根压不住的红,早把他卖了个干净。

      若婗解开三重星纹锁扣。

      一块葱油饼静躺在玄色锦帕上,饼边焦黄的烙痕,跟那扇农家窗里透出的灶火一模一样。

      饼身上还烙着星纹金边——分明是他从远处灶台上,悄悄“取”来的。

      若婗惊讶抬头:“你何时偷的?”

      男人脸一僵:“偷?”

      “不是偷是什么?你又没付钱。”

      “我是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人?”

      他噎住了。

      生平第一次生出的一点好意,竟被这女人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沉默了三息。

      “……借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跟谁借?你跟那户人家说话了?你连脸都没露。”

      一股无名火炸开。

      “不吃就扔!”

      袖子猛地一卷,罡风撕碎瘴雾。他欺身逼近,五指如电直取她怀里的饼。

      若婗侧身躲,慌乱间,他来不及收的指尖,擦过她胸前那片温软。

      一道酥麻从相触处炸开,瞬间窜入四肢百骸。

      “!!!”

      二人同时僵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雾瘴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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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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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