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16、非礼勿视 鱼上钩了…

　　水花“哗啦”缠上来，冷得像蛇信子，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

　　若婗激灵灵打了个颤，还没来得及咂摸出滋味。

　　光，先来了。

　　月华兜头泼下，长了眼似的，从裸着的肩颈一路舔下去，脊背、腰窝、每一寸弧度，都照得分毫不差。

　　莹白肌肤衬着幽蓝泛银的河水，美得不像话。

　　但不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美，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亘古明月，苍茫山川，全都低眉凝望着你的美。

　　这一刻，她不是药庐里那个带着烟火气的小蛇妖，不是方才那个执拗追索的闯入者。

　　她就是她自己。

　　一个被流水剥干净的、赤裸裸的灵魂，悬浮在秘境河心。

　　身上只有两样东西：碧落之水，亘古月光。

　　璀璨。寂静。

　　美得让人屏息，也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窸窣。”

　　岸边传来轻微响动，像夜风拨动了石蒜丛。

　　若婗怔住。

　　接着是第二声。

　　“嗒。”

　　像小爪子踩在湿石头上。

　　若婗抬眼，水珠从睫毛滚落。

　　赤狐蹲在岸石上，火红大尾巴绕过前爪，端端正正坐着。赤色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若婗脑子“嗡”一声。

　　她嗖地缩进水里，呛了一口水，咳了两声才找回声音：“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赤狐歪了歪头。

　　那姿态像在说：我一直在这儿啊。

　　草丛里又钻出一只白鼬，细长身子一扭一扭挤到前排。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还有几只通体莹蓝的不知名小兽，像一捧会动的琉璃珠子，哗啦啦淌到河边，齐刷刷蹲坐在水岸线上，像夜空被掰碎了洒在草丛里。

　　若婗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到胸口一片滚烫。

　　她缩成小小一团，只露一双眼睛在水面上，声音闷闷地从水底冒：“你们……开了灵智的吧？”

　　白鼬歪着脑袋，小爪子在水面比划了两下。

　　嗯，开了。开了好多年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若婗咬着下唇，唇瓣在水面下微微颤抖，“什么叫……非礼勿视？”

　　赤狐眯起眼，尾巴慢悠悠摇了摇。

　　知道啊。但那又怎样？

　　它又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触到水面。

　　若婗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她想喊，又怕声音招来更不该招的东西；想逃，咚！后背撞上浸水的圆石，滑溜溜覆着青苔，惊得她“啊”一声短促惊呼。

　　岸边骤然一静。

　　小兽们齐刷刷竖起耳朵。

　　像听见什么天大的号令，赤狐第一个掉头蹿进草丛，火红尾巴尖一闪而没。白鼬、莹蓝小兽，一眨眼工夫，河岸空空荡荡，只石头上留下湿漉漉的小爪印。

　　若婗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背后先凉了。

　　不是风。是剑意。

　　她猛地回头，北岸赤枫林深处，一道剑光劈开夜色。

　　那人背对她而立。玄甲沉墨，脊背笔直，像一柄剑倒插在天地之间，谁拔谁死。

　　夜阑。

　　一剑，又一剑，劈在无形枷锁上，整片枫林簌簌颤抖，红叶如雨，倾盆而落。

　　收剑时，他左手按了一下右肋。

　　不过一呼一吸的顿挫。可若婗看见了，他指尖洇着暗色的、比夜色还深的东西。

　　血。

　　若婗心口猛然一揪。

　　“夜……”

　　刚要喊，南岸传来鼎火噼啪的闷燃声。

　　她猛地转向。

　　石蒜丛深处，夜光菇幽幽明灭的光晕里，荏苒盘膝而坐。

　　古鼎悬在身前半尺，鼎壁裂痕密密匝匝，可里面的火烧得极旺，把他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指尖翻飞如蝶。

　　神光从四面八方收束而来，像无数条细线缠上他的手腕、肩颈、胸膛，一道，两道，三道……一圈圈勒进去，一道道收紧，把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若婗看见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嘴角甚至挂着那抹惯常的、云淡风轻的笑。

　　可他额角青筋在跳。

　　北岸剑影越劈越烈，南岸结印越来越快。厉啸与闷响撞在她耳膜上，在若婗脑子里绞成一团，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荏苒掌心那些交错纵横的旧疤，每一道她问起时，他都笑呵呵带过：“炼丹嘛，哪有不炸炉的。”

　　她想起夜阑回来，玄甲上新添的划痕，问他他只说：“林子密，树枝挂的。”

　　树枝。

　　哪里的树枝，能挂出刀锋似的口子？

　　若婗眼眶突然发热。或者说，是她的血在烧。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秘境，什么碧落川，不过是将那些被时间温柔覆盖的伤口，在月光下一寸寸揭开。

　　“哗啦——”

　　她猛地闭眼，一头扎进水里。

　　水灌进耳鼻，世界拧成混沌的嗡鸣，却没有呛人的窒息感，反而在胸腔里化作一团清凉灵气，徐徐化开。

　　她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这河水根本不伤人。

　　它只是在……洗她。

　　像一场盛大的净礼，洗去密林的腐气，咒术的浊息，一路追捕灵鼠的尘劳。

　　等她再浮上来。

　　北岸，赤枫林静立如常，红叶在夜风中轻摇，美得像一幅未被惊扰的画。

　　南岸，石蒜丛沉寂如梦，夜光菇在雾霭中幽幽明灭，一盏一盏，像无人认领的孤灯。

　　没有剑光。没有神火。没有裂痕。没有血。

　　月光落在她脸上，冷的。

　　可她的身体记得。

　　有人为她流过血，有人为她燃过命。

　　暗流又涌上来了，不依不饶地把她往河心岛礁推。

　　“啾——！”

　　空中一声长鸣。

　　白鸾巨大翅风掠江而过，所过之处，惊起万千萤火，在空中自发拼合，一笔接一笔，筋骨铮铮，古意磅礴。

　　“净吾血骨，涤卿尘忧。”

　　八个字，如天剑镌刻于深蓝夜幕，狠狠撞入若婗眼底。

　　若婗的唇动了动。

　　“净吾血骨，涤卿尘忧……”

　　声音散入水中，被碧落川的水流一卷，就没了。

　　那一瞬，碧落川停了。

　　极静。极静。

　　冰魄莲定格在绽放瞬间，河水凝成透明冰绡，从肩到踝，轻轻一裹，将她牢牢封印。

　　她动不了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琥珀里的蝶翼在扑腾。

　　然后——

　　一道清冷嗓音，带着极淡的笑意，像猎人收网时的满意，又像棋手落子时的笃定。

　　穿透凝滞夜风，擦着她耳廓掠过。

　　“鱼上钩了。”

　　若婗背脊猛地一僵，寒意从尾椎蹿起，直冲天灵。

　　她想回头，冰绡纹丝不动。可余光里，她看见河心岛礁上的树荫，晃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