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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今夜月色不错 按碧落川的 ...

  •   三丈外,月见礁。

      古柳垂下的阴影浓如泼墨,墨里头却有一道光在动,如深潭下游鱼摆尾的暗影,倏忽一闪。

      若婗的目光被死死钉住。

      不是幻觉。

      那团几乎与礁石、树影融为一体的轮廓,正随着一个收线的动作,缓缓从夜色里“渗”出来。

      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寸一寸,洇出肩线、衣褶的轮廓。

      一个头戴宽大竹笠的人。

      他盘膝而坐,手持钓竿,竿身泛着乌沉沉的冷光。鱼线绷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丝,笔直扎入水面。

      整个人像在此垂坐了万古千秋,仿佛碧落川景致里最深邃的一笔。

      一股寒凉顺着若婗脊椎爬上来。

      凌虚老祖?

      离火压着嗓门提过的,那位在三千世界裂隙里,拿因果做线、时光为饵,眉眼比天道还淡薄三尺的……白发老者。

      而这个人,坐在这里多久了?

      有没有看见她衣带崩开的那个刹那,有没有……她不敢再想,猛地低头。

      苍白的肩,浮出水面的锁骨。水波一晃,便带出胸口模糊的弧度。

      水面下,一览无余。

      巨大的羞赧轰然炸开,从耳根一路烧到脚趾尖。

      她手指痉挛般蜷起,想挡。可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挡哪儿?胸口?腰?

      月光把她每一寸,都描得清清楚楚。

      挡不住的。

      她发狠地把肩膀沉进水里,双臂死死环住胸前,十指掐进臂肉里,疼得眉心一拧,才勉强稳住呼吸。

      水面上,只剩一截白得像纸的脖子,和一张写满“我想死”的脸。

      岸上那人,收竿了。

      收得极慢,慢得像在拽动整个碧落川的重量。

      若婗盯着线头。

      线那端,挂着一团湿漉漉的素纱。滴着水,月光一照,泛出泠泠的冷光。

      是她的衣衫。

      若婗的脸轰地烧起来,从耳尖一路灼到眼眶,烫得发酸。

      她仓皇抬眸,目光钉向那团墨色里的人影,喉咙紧得发涩:“老、老神尊……那衣衫是我的,您能不能……还我?”

      话音未落,那人指尖一抬。

      “老……?”

      斗笠下逸出的尾音轻轻一挑,水面上的月影便颤开一圈涟漪,漾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微妙弧度。

      若婗呼吸一窒。

      离火管他叫凌虚老祖,老祖——不老叫什么老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老”是敬称,不是嫌您岁数大——脑子里猛地炸开离火压着嗓门的警告:“切记切记,有些天生地养、与道同寿的……最是听不得一个‘老’字!”

      “呃……”若婗声音卡死在嗓子里。

      所以,她方才……当面捅了天道的逆鳞!

      月光下,那人斗笠微微一动,似乎偏了偏头。若婗整条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掐住七寸。

      “那个……”她把辩解一口咽回去,换了更稳妥的叫法,“……前辈。”

      斗笠下没声。

      不知是满意了,还是懒得计较。

      沉默漫过三丈水面,漫过她赤裸的肩。

      那人终于偏过头。

      竹笠边缘泻下一线月华,恰好照亮他微扬的唇角,薄而凉,带着一种“我听着呢”的浅淡弧度。

      若婗硬着头皮又开口,声音软得像在讨饶:“那衣服,是我的。您能不能……”

      “还你?”那人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逗一只挠门的小兽,“小蛇妖,你踏碎我的星纹岩,倒先问我要衣裳?”

      若婗一愣,那人又慢悠悠补了一刀。

      “还有那株‘眠云絮’。”竿尖遥遥一点,指向那团瘫成饼状的云絮灵植,“我养了三万年,就快开花了。你这一摔……”

      他顿了顿。

      “它现在大概在想,下辈子投什么胎。”

      若婗僵住了。

      星纹岩?方才她在苍碧林踩碎的那块黑岩?

      眠云絮?那团把她兜住的、软得像云的东西?

      她回头去看。

      黑岩碎成齑粉,白惨惨地散在水边。眠云絮蔫在乱石间,像被踩烂的棉花,边缘卷曲泛黄。

      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热浪从胸腔一路燎到耳尖,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撞着。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是那只灵鼠引我来的”,想说“您先让我穿上衣服再算账行不行”,可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炭,堵在喉咙口。

      因为每一桩都没冤枉她。踩碎的,压扁的,都是她。

      若婗嘴唇翕动半天,舌尖都发麻,最后只挤出干巴巴三个字:“……对不起。”

      斗笠下没有回应。只鱼竿在月光里轻轻一晃,不知是点头,还是笑。

      若婗觉得自己像砧板上一条鱼,刀刃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可理亏归理亏,衣衫总得穿。

      她深吸一口气,把羞耻心揉成一团,塞进胸腔最深处:“我的衣衫……能不能先还我?”

      “你的?”那人微微侧头,“这碧落川里,哪样东西是你的?”

      月光沿斗笠边缘滑下来,在他唇角切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冷得发亮。

      鱼竿一抬,银线划空,素纱在钩上晃荡,如一面投降的白旗。

      “衣服是你的,可它现在在我钩上。”他停了一息,“按碧落川的规矩——谁钓上来的,便是谁的。”

      若婗:“……”

      她瞪着钩上晃荡的衣袖,脑子里“嗡”一声。

      这什么强盗规矩?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讲理’,可想到踩碎人家的石头、压扁人家的花,舌尖一疼,话就卡在嗓子里。

      那人好整以暇,执竿起身。

      行云流水,不沾烟火,像一幅卷轴被月光缓缓展开。

      先见骨节分明的手,腕线利落,然后是肩线、喉结、下颌,每一处都冷得像雪峰之刃,线条干净到近乎残忍。

      确实是跟“老”字,八竿子打不着。

      若婗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凌虚老祖?那这人又是谁?

      那人执竿的指节在竿身上,轻轻一叩。

      “咚。”

      凝固的碧落川轰然苏醒。

      冰绡消融,河水奔涌,哗哗的水声撞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白沫。花瓣舒展,萤火飞舞,三三两两的流光划过夜色,把古柳的阴影切得支离破碎。

      一切恢复如初。

      只有若婗还泡在水里。光着。水波一晃,又晃出她锁骨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前、前辈……”她深吸一口气,把羞耻心揉得更碎,声音尽量不抖,“衣服还我,好不好?”

      “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

      若婗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往前探身,等着他把衣服扔过来。

      可那人只是把素纱拎在手里,垂眸看了看。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在品一盏凉透的茶,“你得自己来拿。”

      若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肩浮在水面,水波一漾便露出底下春光。

      又抬头看了看那人,三丈外,岸上。

      三丈水程,不长,却足以让一个光着身子的人把脸丢尽。

      “我怎么拿?”她牙根发酸,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恼。

      “游过来。”

      那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可嘴角那抹笑,分明写着:你方才喊我什么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今夜月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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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最新章,被高审锁,推迟发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