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紫苏叶 这酒……比 ...

  •   “嗒。”

      玄铁战靴叩在石板上,像一记闷拳擂上心口。

      若婗指腹一颤,手里捏着的紫苏叶“咔”地折断。

      她猛地抬头。

      月光泼了夜阑一身。

      他立在几步外,玄铁战甲凝着夜露,轮廓大半沉在古桑树暗影里。可那双眼,隔着她忘干净的一切、隔着他始终没敢跨过的距离,就那么直直凿进她眼底。

      若婗呼吸滞了半拍。紫苏汁液渗进指腹,凉津津的,又腥又苦。

      夜阑弯下腰,探出手指。一叶,一叶……沉默地,仔细地,把紫苏拾回篓里。

      他不敢看她。余光却全是她。指尖每触一片,都要顿一顿。确认若婗没躲,才敢拾起下一片。

      那份小心翼翼,不像在捡叶子,像试探一只随时会振翅惊飞的蝶。

      药篓将满。

      最后一片紫苏,躺在若婗裙摆上,距他指尖不过三寸,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指尖悬停叶上,蜷了蜷,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若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捡起,放进篓里。

      然后她站起身,要走。

      夜阑悬了许久的气终于落下,落成了一柄刀,一寸寸剐过五脏六腑。

      更疼了。

      若婗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为什么总坐在那里?”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月光撞进她眼底,亮汪汪的,又弹进夜阑眼底。

      那一瞬,夜阑连心跳都停了,喉结滚了两遭,过了很久,他才说:"……在看一盏灯。"

      "灯?"

      "药庐里那盏。"

      若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紫苏叶,又抬眼望他。眉头微蹙,像在拆一个难解的谜。

      “你看灯做什么?”

      夜阑看着她。他想说我在看你……滚烫的话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都被理智碾碎,咽了回去,只余一句沙哑低语:

      “……灯暖。”

      若婗眉间困惑缓缓化开。她往前迈了一步。

      “别……”夜阑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别过来。”

      "为什么?"若婗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

      紫煞从脚底炸开,细碎电蛇窜上脚踝,她疼得咬住下唇,脚步却没顿。

      “我疼。“她眼底有光,“可我想知道为什么。”

      夜阑呼吸骤然急促,胸膛起伏如沸,攥紧的拳抖得骨节发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三步。

      只隔三步。

      这三步,是他这辈子跨不过的天堑,是他唯一能给的、最克制的温柔。

      "若婗!"夜风捎来荏苒的呼唤,带着警觉。

      若婗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又转回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夜阑靴尖。

      她盯着他,嘴唇翕动几回,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一遭,咽下去半截,剩下的终究飘了出来:

      “虽记不得前尘……但每回见你守候月升的模样,心里总觉得……”

      她顿住。唇边梨涡浅现,像身体里某个更古老的魂灵在替她说出后半句:"……很安宁。"轻得像叶落水面。

      夜阑唇角微微扬起。

      安宁。

      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像含着一片血刃。刀刃割开喉咙,划破胸腔。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不记得那些恨、那些痛、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可她说安宁。

      这比恨他还残忍。

      夜阑喉结上下滚了几回,嗓子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每个字都被灼成灰烬。

      荏苒的脚步声近了。

      夜阑忽然抬手,玄铁护腕在月下一闪,向后退了两步。树影吞没了他,铁甲上的月光一寸寸熄灭。

      最后一眼落进她眼底。别怕,别急,别往前走。忘了就忘了吧。你活着就好。

      若婗伸手:"等等……"

      可她什么都没抓住。

      指尖穿过夜风,只触到一抹星髓冷香。那香气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眼眶蓄满了泪。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空荡荡的树影问。

      没有回答。

      荏苒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他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心里某个角落皱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傻丫头,又在发什么呆?”

      若婗转身,抬手蹭掉眼角潮意:“……没事。我在捡紫苏。”

      荏苒瞥了一眼古桑树,没拆穿。

      树的另一面,夜阑背脊抵着粗粝树皮,闭着眼。掌心榕木枝碧光忽明忽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跳。

      “若婗……”他唇齿间滚出两个字,极轻,“我也是。”

      风听见了,把叶子摇得沙沙响,替他藏住了后半句。

      若婗没听见。

      她转身离去。

      衣袂卷起夜风,一片紫苏叶从她指间悄然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夜阑玄铁战靴前。

      夜阑弯腰拾起。那片被她紧握过的紫苏,残留着她的体温,叶脉正泛起细弱流光。

      ……

      丑时三刻,药庐烛火灭了。

      榻上少女呼吸渐沉,古桑树下那道身影才终于动了。

      他起身,凝立良久,月光从肩头滑到脚踝。而后猛地转身,一头扎入苍茫夜色。

      夜阑没回煞宇殿。

      那座被天则枷锁禁锢的破地方,他今晚一步都不想踏进去,不想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冷冰冰的墙上。

      他一步踏入虚空。

      脚下是无垠黑暗,坠着整座宇宙的重量。星砂自虚无汇聚成桥,横亘天堑,尽头连着苍穹核心。

      鸿蒙树。

      树干淌着□□,树叶吞吐太初之气。它立在时光尽头,像一个守望者,静看寰宇生灭,神祇生陨。

      夜风过处,星辉如雨,簌簌落满肩头。

      夜阑踏下浮桥,颓坐虬根之上,从袖中摸出一柄鎏金壶。

      壶身刻着缠枝莲纹,是方才自药庐花架下顺来的“九霄玉露”。

      指尖挑开瓶塞,清冽酒香破封而出。

      他仰头,倾壶,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下颌,撞上喉结,又烫又辣,最后没入衣襟,烧得他浑身一紧。

      往事顺着这道灼痕,翻涌而上。

      雾瘴林里跌跌撞撞追赶的脚步,暮霭江畔蜷在礁石上那句"你到底什么意思",醉仙楼画屏后得一瞥惊鸿,还有那个反复咀嚼了五万年的冰窟之夜——

      她指尖烙在他胸口的灼痕,唇齿间的幽香,伏在他身上时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的震颤,一下一下,撞得他神魂几乎裂开。

      那些拼命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此刻全化作野火,燎原而上。

      灼烧的何止五万年道基。更是那份爱而不能、弃而不舍的挣扎,是他终于在酒气里承认,他根本放不下。

      他仰靠虬根,胸膛剧烈起伏,铠甲下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像溺水者放弃挣扎,放任自己沉入水底。

      他猛地仰头,盯着那片冷漠星穹,声音劈开夜色。

      "天道。”他嚼着这两个字,"既不许神祇私情,又何苦往这具壳子里,装一颗会疼的玩意儿?"

      “是恩赐?”嘴角扯了一下,“……还是惩罚?”

      指节叩上剑鞘,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沉,如钝器击骨,惊得莹光四散。

      鸿蒙树背面的光影,凝了一瞬。

      身前,一道青影剖开死寂。

      “稀奇!”

      荏苒足尖轻点虚空,衣袂如倦叶飘落,不疾不徐定在夜阑三步之外。

      他歪着头,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眼尾,“以前挨天罚不吭一声,如今灌几口黄汤倒红了眼。”眉梢一挑,“这酒,比天雷还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紫苏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