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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年轮 是她整个, ...

  •   "你怕打雷?"

      老地仙声音从岁月深处传来,苍老温厚。

      月色朦胧,山雾还没散透。小白蛇盘在老榕气根上,笨拙地学精怪吐纳。

      小东西连尾巴都摆不对,尾巴尖朝左歪着,气息绕了三圈又从右边漏出去,吞进去的月华还没漏掉的多。

      雷雨骤至。一道紫电劈开天幕,炸雷滚过山脊。

      她吓得猛一缩头,钻进树洞,尾巴尖还在外面瑟瑟发抖,像一串细碎的银铃。

      夜阑下意识伸手去挡。

      五指张开,指尖穿过虚影,只碰到一指冰凉。星光从指缝间漏过去,什么都没拦住。

      他忘了,这是幻境,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成拳,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口。

      "我才不怕!"若婗声音又细又嫩,像银铃上沾了露水,"就是……声音太大了嘛!"

      "大怎么了?"

      "它震得我尾巴麻!"她尾巴尖甩了甩,像在强调什么。

      夜阑嘴角忽然动了动,弧度僵得像锈铁,到底还是弯了弯。

      "那就不怕了,"老地仙声音带着笑,"雷声是天地在替万物淬魂。你听……"

      "……它在帮我变强?"

      "嗯。"

      若婗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竖瞳映着远山劈下的紫电,明明灭灭。

      她探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一口雨丝。

      "……凉凉的。"

      "喜欢?"

      "嗯!像薄荷!"

      夜阑绷紧的心神,松了半根弦,又更紧地绞了剩下的半根。

      ---

      烈日灼灼。蝉鸣撕扯着九嶷山的午后,空气被晒得发白,石头烫得能煎蛋。

      小白蛇被山魈捉弄,一摊泥浆兜头浇下来。银鳞糊满泥浆,草屑碎石嵌在缝隙里,像一条灰扑扑的泥鳅。

      "又被欺负了?"老地仙声音里藏着叹息。

      "……没有。"若婗蜷在树梢,竖瞳里全是雾气,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那这身泥……"

      "我自己滚的。"

      "自己滚的?"

      "……嗯。"

      "那你滚得还挺圆。"老地仙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压着一点笑意。

      若婗终于忍不住了,脑袋猛地埋进气根里,尾巴尖啪啪拍着树皮,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它们又笑我!说我连化形都学不会!说我笨!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盘得丑。"

      老地仙笑了,笑声像老树根在土里舒展:"那你自己觉得丑不丑?"

      若婗顿了一下。尾巴尖停了,慢慢垂下去。

      过了很久,细小声音才从气根里透出来:"……丑。可我在努力了。"

      夜阑站在幻境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摸摸她的头。可他的手,够不到那么远的从前。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一个人,熬过那些他不在的日子。

      ---

      金叶纷飞。银杏叶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第一百次了吧?"

      还是化形失败。

      小白蛇瘫在落叶里,大口喘气,鳞片暗淡,竖瞳里的紫色都快灭了。

      可她盯着天上那朵云,盯了很久,那点倔强怎么都不肯灭。

      "……第一百零一次,我一定行。”

      "急什么?"

      "我想保护他们。"

      "谁?"

      "那些跟我一样笨的。"她抬起尾尖,指了指远处树根下探头探脑的小动物们,瘸腿的兔子,断翅的蝴蝶,刚破壳的雏鸟。

      "它们也被欺负。我要变强了,就能替它们出头。"

      老地仙的手停在她头顶。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夜阑没听清。

      可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

      暴雪肆虐那夜。风刮得像刀子,雪粒横飞,打在石头上啪啪作响。

      一只折翅的幼雀缩在石缝里,羽毛被雪水浸透,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

      小白蛇逆着风涡扑过去,用身体为它遮挡风雪。

      "你疯了?!"老地仙声音从树心里炸出来,"妖力渡给一只雪雀?你知不知道你会冻死。"

      "可它要死了!"若婗声音又急又哑,牙关还在抖,"它翅膀折了,它娘不要它了,它……"

      她说不下去了,妖力渡进雪雀身体。她自己冻得紫黑,银鳞上裂了七八道口子,血珠冻成冰碴挂在伤口边缘。

      "痴儿。"

      老地仙气根裹上来,一层一层把她缠住。暖意从树心渡过来,替她挡了风雪。

      雪雀终于睁开眼,啄了啄她鳞片。

      "它活了呀。"若婗抬头,竖瞳里映着那只雪雀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笑了:"你看,它活了。"

      这一幕烫得夜阑心口发胀,像一捧热水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喉头。

      他终于读懂了。

      她那股不管不顾的善,不是修的,不是学的,是刻进魂里的。是与生俱来的,是她之所以为她的,根。

      他忽然想问问那个老地仙:你当年看着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疼得要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

      簪尾的光渐暗。往事散尽,木簪在他掌心里微温。

      他把那截榕木枝握紧,握紧,再握紧。像捧着一座山,重得不像话,

      它所承载的,从来不是一段记忆。是她整个,他错过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从前。

      花架下有脚步声。

      若婗端着药盏从转角走来,脚步在花架尽头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静坐的玄影上。

      夜阑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他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怕一动,她眼里那片茫然的困惑,就会烧成恐惧。

      他就那么定定望着前方,余光却紧紧粘在她身上。

      若婗往前迈了一步。

      鞋尖刚碾上青石板,紫煞炸了。电蛇从脚踝窜上来,沿小腿攀向膝弯,针扎似的疼,一针一针往骨头缝里钉。

      她猛地缩脚,像踩上烧红的刃。

      缓过劲,她低头看一眼脚踝,又慢慢抬头,望向几步外玄影,嘴唇翕动。

      "药端哪去了?磨蹭什么?"荏苒声音从殿里传出来,隔着几道门廊。

      若婗像被解了咒,猛地转身。动作太急,药盏里的汤药泼出来,洒在左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她"嘶"了一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脚步匆忙往殿里赶。衣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一片被吹走的叶子。

      夜阑玄铁护腕清晰如镜,映出那仓促离去的背影,一寸寸割裂他的视野。

      他猛然闭目,喉结滚了滚,将那句几欲冲出喉咙的呼唤,生生咽回胸腔里,咽进那个已经空了的地方。

      再睁眼时,唯余掌中榕木簪知晓,方才那骤然炽烈的星辉,是如何灼穿这寂冷长夜。

      长夜未尽。

      星垂平野,露结初霜。

      月光铺在药圃里,银白一片,紫苏叶的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

      若婗蹲在药圃暗影里捡紫苏叶。一叶一叶掐进手心,动作熟稔专注。

      夜风翻动她额前碎发,她浑然未觉。更不知道已循着散落的叶迹,一路捡到了古桑树荫边际。

      起身时,衣角刮到药篓。

      “哐!”

      竹篓翻了。紫苏叶倾覆,倏然泼洒青石径。

      深紫色叶子铺了满地,像一条暗紫星河,从她脚边蜿蜒到那道玄铁战靴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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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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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