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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枯枝 茫然比恨更 ...

  •   眼前碎光掠过,隐约映出老地仙含笑的影子,还有一句话,尖锐地划过来,又沉下去,她想抓,抓不住。

      若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

      "你去了九嶷山?"她急切地望进夜阑眼底,"爷爷出什么事了?"

      夜阑没答。

      他目光锁在若婗紧蹙的眉间,星辉初升,漫入庭院,为她镀上泠泠银边。

      她真不记得了。

      沧都城沦陷,地仙被掳,血淋淋的整件事,连同他,全忘了。

      夜阑张了张嘴,又闭上,唇线绷成一条刀口。

      将胸间呼之欲出的话——关于地仙下落,关于近况,关于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全数碾碎在齿间,连血带肉地咽了回去。

      "路过……"他喉结艰涩一滚。

      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良久,才哑声挤出三个字:"他、没事。"

      像石子投进深水,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也好。

      "他在九嶷山,一切都好。"他嗓音沉下来,像暮色压住最后一缕光。

      “他知道我在这里?这枝……"若婗声音滞了一瞬,"是他让你带给我的?"

      夜阑偏过头,目光避开她:"让你安心养伤,旁的什么都不必想。"

      若婗没接话,目光落回他袖口半掩的枝条上。

      干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末梢蜷着一点青,小得像将灭的星火,哪有半分生机。

      可她记忆里,那株榕木枝繁叶茂,四季常青。爷爷随手折下的每一截,都含着充沛灵息,离了本体也能数月不枯。

      若爷爷安好,为何会给她一截枯枝?

      她抬眼想再问,却见夜阑指节微动,已将枯枝往袖中回缩。

      衣袖遮过枝梢那一刹。

      "等等——"

      若婗指尖迎了上来。

      触及刹那,残枝炸开一蓬碧色清辉,枯皮寸寸崩裂。

      几朵莹白小花,从裂缝里挤出来,颤巍巍舒展。

      燃尽的地仙灵力,携着记忆星火,沿若婗指尖逆冲而上——猩红雷火,“快躲进树洞”的叮嘱,被铁链拖走的佝偻背影,蓝色电光里,一只朝她伸来的、血肉模糊的手……

      碎片扎进来,烫进她眼睛里。一幕接一幕,像有人把烙铁往她灵台上摁。

      就在画面堪堪拼合,与身前玄影重叠刹那,紫煞暴动了,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蛇,猛地窜起,将刚拼好的碎片搅了个稀碎。

      “啊——!”

      若婗整个人弓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十指抠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进石板缝。

      “若婗!”夜阑扑过去。

      玄铁战靴磕在石阶边缘,擦出一道火星。可三步之外,他猛地刹住。

      "别过来!你别过来……”若婗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双手抱住头,指尖陷进发丝,紫煞正从脖颈窜出来,沿着下颌爬上半边脸,像一张紫色蛛网正在吞噬她。

      夜阑五指张开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他望着她。

      若婗缩着肩膀,弓着背,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映着他的倒影。

      那眼神里的恐惧,他认得。跟昨夜一模一样。像一把刀捅进去,前胸进,后背出。

      "夜阑——!你用蚀魂水腌过的阴木,撬她灵台?!"荏苒声音从殿门劈过来,人已闪至近前。

      青缎袍角卷起一阵风,三生藤如碧色闪电缠上若婗腰际,猛地将她带离。

      青丝扫过夜阑掌心,烫得他指节猛地一蜷,呼吸骤然停滞:"我没……"

      "你闭嘴!"荏苒把若婗揽进怀里。

      指尖金针虚影连弹,三道金光没入若婗后颈要穴——天柱、风池、哑门。

      净化光晕一圈圈荡开,狰狞乱窜的紫煞终于缓缓收敛,像被安抚的野兽退回笼中。

      若婗软在荏苒怀里,眼睛半阖,睫毛上挂着泪,颤了颤,没落下来。

      “你听不懂人话吗?!”荏苒转头怒斥,“跟你说过多少次,她紫煞未稳,灵台须重铸记忆,急不得!你非要一意孤行?”

      夜阑喉结滚动两遭,玄铁护腕下,手指一根一根攥回去,骨节发白:"……我只是想告诉她,有关地仙……"

      "那现在有用吗?"荏苒截断。

      他猛地抱起若婗,袍角扫过低矮花枝,几片花瓣被卷起来又落下,“要不要本尊亲手给你煎一盅蚀魂汤?让你也尝尝这裂魂剜心的滋味!”

      怀里若婗轻哼一声,眉头蹙紧。荏苒低头看了一眼,呼吸一窒,抬脚便往殿里走。

      衣袂带起的风扑在夜阑脸上。凉的。

      夜风里只剩一人。

      夜阑怔在原地,一步没跟,一步没动。这三步,是他这辈子跨过最远的路,是他能给她最克制的温柔。

      玄铁战靴楔进泥土里,靴底青苔碾出暗绿汁液,像碾碎了一片心。

      经了这两遭,他心里的火,灭了。余烬散尽,只剩一地茫然的冷灰。

      他不敢再靠近了。

      怕她看见他。怕她想起来。怕她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呼吸,因他一个眼神、一次靠近,又重新急促。

      那种恐惧他见过一次,就够了。够他往后每个夜晚,闭上眼都是她发抖的样子,够他每个梦醒时分,胸口都压着一块冰。

      此后长夜,他都独坐古桑树下淬炼那截榕木枝。

      石像什么样,他什么样。不动。不响。不呼吸。

      指腹摩挲过粗粝树纹,脊背直得像一柄插进地里的戟,目不转睛盯着药庐窗里那团暖光。

      灯火跳动,将若婗剪影拓在窗纸上,柔柔的,暖暖的,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她大概在翻药典,影子在左右晃动;大概在研磨药粉,手腕转动的弧度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大概在用簪子绾头发,每次她抬手,后颈会露出一小截弧度。

      他数过,她一共绾了七次。

      "把药喝了。"荏苒声音从殿里透出来。

      "烫。"若婗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东西。

      "烫不会吹?"荏苒低头吹。

      夜阑淬木灵的手猛地一抖。星辉从指间溃散,光点溅落膝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他浑然未觉,就那么看着那扇窗。

      "《百草经》第七卷,背了?"荏苒声音又传出来,隔着窗纸,朦朦胧胧。

      "背了背了。"

      "背给我听。"

      “……”若婗沉默一瞬,“我头还疼。”

      "疼就不背?疼是让你偷懒的借口?"

      "我背,我背还不行嘛……"若婗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软糯糯的。

      夜阑猛地闭眼,喉结剧烈滚动,胸口那片死寂的灰烬,又蠢蠢欲动地想燃,他咬着牙,用指腹一寸一寸碾灭,按进掌心。

      榕木枝淬了又淬,星辉一遍遍凝入。

      木簪成型,簪尾最后一道灵光收束,千百颗夜露逆天而上,悬在夜风里。

      每一颗都映着一枚月亮,明晃晃的,碎碎的,像时间回流,凝在半空,映照出镌入年轮的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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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