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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息素 “哥……” ...

  •   床头的金色郁金香是新换的,知言趴在床上看着花苞愣神。

      陈姨端着托盘进来,小米粥,凉拌莴笋,一碗鱼汤,旁边搁着两片药。

      “我不饿。”知言把脸往枕头里埋。

      “早上一个包子能顶到现在?”陈姨把托盘放上床头柜,“多少吃一点,要不给你下点面?好消化。”

      “陈姨,我不饿。”知言余光看向房门,声音大一点,“我不想吃。”

      陈姨叹气:“叫秦先生知道,要生气了。”

      “我哥,”知言清清嗓子,坐起来靠着枕头,“我哥问了?”

      陈姨知道他想什么,哄着说:“先生出门了,但是一会回来肯定要问的,他最担心你身体了。”

      “出门?”知言坐直,拿起床头的手机,“什么时候?”

      都快晚饭时间了,又出去。

      还说今天会在家陪他。
      骗子。

      “你回家没多久就接了电话走了,公司有什么急事吧。”陈姨说。

      一条信息都没有。
      知言手机一放,往后倒回去。

      “他走之前……”他蔫声问,“有没有说什么?”

      陈姨把饭菜往前推:“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知言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吃。”

      **

      陈姨去搬救兵了。知言听见她出去,没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轻而规律,一听就是周安。

      “不许进来。”知言闷在被子里,“谁来也没用,我不吃。”

      门本来就没锁,知言从被子里探出头,周安正在他床边一声不响站着。

      “干什么,”知言瞪着他,“说了不吃。”

      周安打字:
      【陈姨熬的鱼汤面】

      知言瞥一眼,鱼汤奶白。

      他翻过身,面朝窗户。

      手机屏幕伸到他面前:
      【鱼刺都剃干净了】

      “周安!”知言气得坐起来,“你跟谁一伙的……”

      这火只发了个开头,猛然看见周安往上缩起一截的衣袖下隐约露出些青紫。

      “你手怎么了?!”

      知言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袖子推上去,果然,小臂外侧青紫一大片,还有两道抓痕,伤口不深,但挺长的两道。知言想起排队时的推搡,急道:“问你受伤没有,你摇头!都这样了你还摇头!”

      要不是伸手递手机,他根本不可能看到。

      周安摇头,手抽回来。

      “还摇!拨浪鼓都没你会摇。”知言气笑了,下床去翻药箱,命令道:“坐那儿。”

      周安在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知言抓着他的手蹲在他跟前,拿棉签往抓伤的地方涂碘伏。换了跌打药膏涂青肿的部位时,周安手臂抖了一下,手指蜷曲。

      “干嘛抓我手?”知言动作轻了点,嘴上不饶人,“噢您有痛觉啊?我以为没有呢。”

      周安不作声,手指松开。

      知言托着他的手腕翻过来,好擦肘弯里侧。这一翻,手腕内侧露出一道疤。

      是旧疤了,早已愈合的伤疤颜色很浅,却比今天的抓痕更惊心。歪歪扭扭、边缘不齐的一道,横跨内腕,实在看不出什么利器能留下这样的伤痕。

      知言手指点点那儿,肯定不疼了,但他还是碰得很轻:“这是怎么弄的?”

      周安想缩手,知言不准,只好单手打字:
      【以前打架留的】

      知言自己也在福利院待过,知道那是什么情形。他尚且五感健全,只因为长得秀气,就惹得稍大年纪的小孩编排、欺侮,周安这样不会说话的,会吃多少苦头可想而知。

      “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知言把他衣袖放下来理好,“我揍他。”

      周安那万年木讷的冷脸隐约显出点笑,被知言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你刚是不是在笑?你觉得我打不过别人?”

      周安赶紧摇头,举手投降:绝没有这个意思。

      “量你也不敢。”

      知言把药箱扣上,撑着沙发慢慢起身,周安顺手扶了他一把,怕他摔似的。“没那么老弱病残好吧,”知言要强地拒绝搀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

      “伤着了?”

      秦忆鸿大衣没脱,像是着急赶回来的,带进一身初秋傍晚的凉气。

      “哥……”本能喊出来,想起自己还在生秦忆鸿的气,知言又憋回去,漫不经意地说,“你回来了。”

      秦忆鸿大概在门口就看见他拿着药箱是给周安用的,在周安跟他点头要出去的时候,嘱咐他严重的话让医生过来做检查。

      屋里只剩两个人。知言往床上一坐,翻身钻被子里了。

      床垫沉了沉,秦忆鸿坐在他身后拍拍拱起的被子:“不舒服?”

      现在才想起来问。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

      知言不转身,秦忆鸿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他额头上:“还晕吗?”

      秦忆鸿的手是凉的,知言想起来,今天外面挺冷。他贴着那手掌扭过头:“你说今天陪我的,怎么又出去?”

      “临时有点事,”秦忆鸿把着他的肩把人转过来,“忙完就马上赶回来了。”

      “不稀罕。”知言梗着脖子,语气不善,“你爱去哪去哪,不用跟我说。”

      “拿你的检查报告去曜安了,”秦忆鸿柔声说,“外头的医生不了解你的身体状况,拿去给钟医生看看才放心。还好,没什么事。”

      曜安医疗中心就是知言每月去采血的地方。他来秦家之后,体检、看病、治疗、调理都是曜安的钟医生负责。秦忆鸿不放心外面的医生和简单的检查诊断,特意跑了趟曜安。

      秦忆鸿是为了他出去的。

      知言讪讪地坐起来,把秦忆鸿的手夹在手掌间暖着:“你怎么不早说啊……”

      秦忆鸿顺势拉着他的手把他笼进怀里,笑道:“消气了?”

      安抚信息素缓而柔地环住他,知言额头抵着秦忆鸿的肩,过了一会说:“差不多吧。”

      秦忆鸿轻轻笑说:“差多少?哥补给你。”

      奇怪,他气了一下午,等了一下午,没想哭,这会儿误会解除,秦忆鸿来哄他了,反倒鼻酸:“我起好早,排一上午队,想赶在你治疗完吃上绵豆酥。你倒好,早就不爱吃了。”

      “我说错话。”秦忆鸿掌心贴着他后脑,“不想你往外跑,才这么说,真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办。”

      他就知道。

      心口堵了半天的浊气瞬间消散,知言吸吸鼻子,“我没那么弱。”

      “嗯,你没有,”秦忆鸿的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周安伤着了?你呢?有没有碰着磕着、哪里不舒服?”

      知言撇撇嘴,憋了好一会儿的泪珠子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他也说不上哭什么,明明都说开了气消了。

      “哪里疼?”秦忆鸿慌张起来,把他从胸口拉开一点距离,紧盯着他的脸色。

      “没有。”他回抱住秦忆鸿,眼泪蹭到大衣上,鼻音很重,“我好饿。”

      **

      面早坨了。秦忆鸿端着碗出去,换了新的,鱼汤冒着热气,额外撒了些白胡椒。

      知言喝了口鱼汤就停不下来,汤底鲜美回甘,配上那点睛的白胡椒的辛香,简直完美。他连汤带面吃到见底,空碗一推:“美味。”

      秦忆鸿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巴,把两片药放进他手心。

      肚子被汤水撑满了,一时不想喝水吃药,知言捏着药片:“这药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啊?感觉最近状态挺好的,可以不吃吗?”

      知言的分化过程凶险,差点腺体坏死丢了性命。之后腺体乃至整个人都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钟医生领着曜安最优秀、放在全国也是最顶尖的团队想尽办法,才保住了他的腺体,他每天输的液比喝的水多,吃的药比吃的饭多,熬过了那段时间。随着体质的好转,瓶瓶罐罐的药物陆续减量停掉,唯有这两片浅蓝药片,一直吃到现在。

      “不可以。”秦忆鸿严肃地看着他,“听医生的。”

      “噢。”知言皱着脸把药片丢进嘴里,灌了两大口水咽下去,舌根发苦,“上回钟医生来,我还问他来着,他叽里咕噜讲了一通我一点都没听懂,哎,我要是医生就好了。”

      “对啊!”知言福至心灵“叮”一声响,“哥,我想学医!都说久病成医,哥,我觉得我已经掌握了学医的初始技巧。”

      “嗯?”秦忆鸿从衣橱给他拿了稍厚的棉袜,请教道,“五个月前,有人信誓旦旦要当钢琴家,请了老师练了两周的圣诞曲目就没再进过琴房,是谁啊?”

      “我……”知言语塞,低头套袜子,“我那是…”

      看你一直听……

      好吧。

      知言不得不承认,类似的事情从小到大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发现秦忆鸿喜欢老式糕点的时候,知言立志要当糕点师;战事紧急、秦忆鸿为前线捐赠药品却苦于物流短缺的时候,知言决定要当货车司机;秦忆鸿望着父亲遗照出神的时候,知言甚至想当他爸。

      “好了,我要下去处理点事,”秦忆鸿显然不再把他的职业规划当回事,捏捏他的脸,“去找周安玩一会。”

      “不是,哥!我认真的!”秦忆鸿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他摆摆手。知言追了两步,想想自己的黑历史,好像也怪不得他哥笑话他。

      **

      “哥,你不要笑。”入夜,深思熟虑了三个小时的知言站在书房门口,“我有事情要跟你谈一谈。”

      秦忆鸿停了手上的工作,抬头看他:“嗯,我不笑。”

      “我要学医。”知言字字铿锵。

      “好。”秦忆鸿竟然一口答应,“我明天联系医科大的教授。”

      知言从小到大没有去过学校。局势不稳,边境冲突难以预料,稳定时期还好,焦灼时期即便S市这种很中心很后方的城市也难保安全,虽然学校有完备的避难准则和设施,秦忆鸿不敢冒险,一直都是请老师来家里教学。

      一向如此。

      但这次不同,知言不想这样。

      他摇头:“哥,我认真的。我想要考医科大,读书、实习、毕业,当正儿八经的医生。你书房里这些医学、药理的书我都读过了,都记住了……我知道肯定不够,我想去医科大办的预备班补。”

      秦忆鸿的双手从键盘上收回,交叠胸前,蹙眉看着他。

      知言被看得莫名一激灵,他哥极少用这样的神态看他,很陌生,读不懂。像是探究知言这个“认真”的可信度。

      “是认真当职业的计划,哥,我不能总是在家里学学这个学学那个,你也笑我吧,像玩儿一样。”知言目光诚挚,生怕秦忆鸿像下午那样笑话他,急切地解释,“这回不是。真不是。我想要像钟医生一样厉害,能治病。”

      “当个兴趣可以。”秦忆鸿果然觉得这次和以往每次一样,“你不需要工作。”

      “我想要工作。”知言觉得这话大概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欠揍,可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我知道哥护着我对我好,床头的郁金香都没断过。可我……我不想一辈子在家待着,一点用都没有。想像你一样,帮到很多人。”

      “你已经在帮我了,小言,没有你,我可能已经……”秦忆鸿看向书橱上的照片,那是他的父亲,与他染上同一种病毒,不治而忘。

      “你不会,我知道的,就算没有我,”知言不要听他讲这种话,想都不许想,惶然打断他,“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小言,”秦忆鸿收回视线,望向知言,目光深晦,“过来。”

      知言绕过书桌走过去。隔着宽松柔软的睡衣,秦忆鸿抚上他的手肘,那是知言每月抽血的位置。

      普通药物的治愈率不到百分之五,副作用极大,知言清楚记得刚来秦家时,秦忆鸿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医护常驻副楼,时刻待命。若不是秦家有足够的财力,秦忆鸿有足够的运气,可能真的……

      不,不会。这些假设毫无意义。强者运强。秦忆鸿能坚持下来了,知言体内的抗体能被发现,都是必然。

      “外面不太平,”秦忆鸿仰起头,“别让我担心。”

      知言低头便掉进秦忆鸿幽深的目光中,里头尽是忧心与柔情,看得他心脏又酸又胀,怦怦直跳。“我没,没想让你担心,哥,”他真想把心捧出来给秦忆鸿看,“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乖,”秦忆鸿拉他坐在自己腿上,“想学,我请老师来教。”

      “那理论课我在家学。”知言妥协了一半,“可是除了理论课,还要实践,我迟早需要出去啊。不过就算去学校或者医院,我也会每天回家的。”

      “你体质弱……”

      秦忆鸿眉头刚皱起,知言立刻举手保证:“今天是意外,我保证注意身体状况,不再晕倒。”

      “你是Omega,”秦忆鸿叹气,耐心告罄,“我的Omega。”

      知言一愣。Omega别往外跑,Omega该待在家里照顾Alpha,为Alpha提供安抚繁衍后代,这些话秦忆鸿没说过。秦忆鸿尊重小孩、尊重弱者、尊重每个人,知言从没想到秦忆鸿也会用世俗的偏见看待Omega。

      搭在秦忆鸿肩头的双手落下来,知言无意识地搓揉手指,低声辩驳:“Omega怎么了?”

      秦忆鸿没答话。

      但烟叶味的信息素释放出来。
      熟悉却陌生。

      知言后颈腺体的位置猛然发紧,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烟叶气味又沉又硬,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压得人喘不上气。知言惊愕地看向秦忆鸿——

      这是Alpha的压制信息素。

      “我说过很多遍,外头不太平。”秦忆鸿冷眼看他在压迫下的窒息感中攥紧双手,“随便哪个Alpha放这么一点,你就受不了。”

      “哥……”知言痛出声。

      第一次遭遇压制信息素,竟然来自秦忆鸿。

      “哥……”他弓起身体,喘息错乱,“痛……”

      浓烈的压制信息素戛然而止,转为和缓的安抚。后颈的剧痛跟着停止,只是余痛犹存,知言耳中嗡鸣,隐约听见外面陈姨的声音,问周安大晚上下楼找什么,很快又安静下来。

      终于他闻到熟悉的依赖的气味,又暖又软,一圈一圈裹住他。秦忆鸿依然抱着他,摩挲他的后背安抚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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