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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赫尔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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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走得太干净了。
没有军报,没有讯息,甚至没有像你过去那些信徒出征时一样,留下任何能够让你追踪前线情况的东西。
这让你越来越觉得,他当初的决定实在冲动得过分。
在你原来的世界,信徒若是为了神明出征,事情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音讯。军队离开神域之前,祭司通常会制作一尊能够短暂承载神力的小型神像,将它一同送往前线。你无法像依附真正神像那样长期停留其中,却足够让你偶尔降临,亲眼看看战况。
战报也会定期送回神殿。哪一场战争胜了,死了多少人,夺下了多少土地,又有多少新的族群愿意改换信仰,大祭司都会在固定的祭祀中向你禀报。若是战况紧急,他们还会举行临时祭典,请求你的庇佑。
所以那时,即使真正参与战争的并不是你,你对于前线发生的事情也往往了如指掌。
赫尔曼倒好。
什么都没有。
神殿里的日光亮了又暗,山上的草木换过一茬又一茬,你等来的始终只有那道隔着星海传回来的信仰。
他走之前只告诉你一句他要去军部,随后就真的跑了,连封信都不知道传回来。
你甚至怀疑,虫族前线真的已经忙到连一点消息都送不出来了吗?可你明明能够看到其他军雌向家中发送的讯息,这说明至少并非完全做不到。
所以赫尔曼到底在做什么?
你的不满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重。
偏偏那份跨越遥远星海传递而来的信仰还时常出现波动。有时候很稳定,有时候却会忽然变淡。每逢那一点熟悉的气息骤然微弱下去,无论你当时正在做什么,意识都会立刻停在那里。
你对此太熟悉了。
信徒昏迷、重伤,或者意识已经衰弱到无法维持清醒的时候,能够传递出的信仰同样会随之减弱。若是连最后那一点都彻底消失——
你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赫尔曼到底在前线做什么?
就他那点等级,还敢往真正的战场里钻。
不自量力。
实在不自量力。
你在心里骂了无数次。
你愈发频繁地查看那份信仰还在不在。只要还能感受到一点,心里那股莫名绷紧的东西便会稍微松开。
随后你又会想到另外一件事。
赫尔曼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你的梳理了。
军部的生活本来就比普通时候更加消耗精神力。战斗状态下,雌虫还需要频繁维持虫化,身体越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状态,对精神海造成的压力便越大。
赫尔曼本来的精神海就算不上稳定,以前还总是不好好训练。
现在去了那种地方,谁替他梳理?
雄虫?
神殿外原本平稳吹着的风忽然重了一截。
一想到这,你便觉得十分不舒服。
赫尔曼等级那么低,军部里那些雄虫就算愿意提供精神安抚,也未必轮得到他。这样想似乎应该让你放心,可你很快又想到,万一真的轮到了呢?
你的心情顿时更加差。
凭什么?
赫尔曼是你的信徒。
他的精神海从第一次失控开始就是你替他一点点梳理好的。那些最混乱、最脆弱的地方,你都从来没有借机往更深处碰过。
凭什么让别的雄虫把精神力伸进他的精神海?
那地方你都只是替他梳理完便立刻抽离,从来没有随意触碰更深处的意识,那些莫名其妙的雄虫又有什么资格?
你越想越烦,到最后甚至觉得,赫尔曼最好谁的精神力都不要接受。
他应该回来,让你替他梳理。
你明明可以把他的精神海整理得比那些雄虫更加稳定。
殿外常常有风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山路。
而路上一个身影都没有。
你迫切地想见赫尔曼。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强烈到让你无法忽视。
于是,你又一次想到了凝聚肉身。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你过去从未认真考虑过,也从来不会选择的办法。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你几乎立刻将它压了下去,可它很快又浮了回来。
信仰决定神明能够承载多少力量,其中既有数量,也有纯度。
你如今拥有的信徒很多。那些小兽已经随着你的神域扩张遍布数个星域,数量远远超过最开始,可它们的信仰始终掺杂着大量对于恩泽的索求,纯度算不上高。
赫尔曼不同。
所以即便只有一个,他能够带来的信仰纯度也远高于那些小兽。
神明可以拒绝接受信仰。只要你主动切断与那些小兽之间已经建立的联系,它们自然无法再向你提供力量。到那时,遍布数个星域的无数信仰都会从你的神格中断开,最后只剩下那一道从遥远战场传回来的细线。
你的信徒只剩赫尔曼。
信徒数量会骤然下降,可整体信仰纯度却会被提升到一个惊人的程度——足够你凝聚□□。
这个办法可行,甚至很可能比继续等待本源恢复快得多。
可风险也大得荒唐。
一旦选择只接受赫尔曼的信仰,你便等于主动放弃了其他所有退路。你的生命会重新与唯一的信徒绑定。
赫尔曼活着,你便活着。
赫尔曼继续信奉你,你便仍然是神。
可若是赫尔曼死了,又或者他有一天突然不再信奉你了,你会立刻失去唯一的信仰来源,然后像曾经流亡到这个世界时一样迅速衰弱。
甚至这一次,你可能连再次撕裂空间逃亡的力量都不会有。
只有彻底消散。
更糟糕的是,你甚至无法确定赫尔曼真正信奉的究竟是不是你。
他最初祭拜的,是这尊神像中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个神明。
你只是后来才来到这里。
若是你凝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体,站到赫尔曼面前,他会认你吗?他会不会发现,你与他心中一直信奉的神完全不同?
到那时候,若是赫尔曼产生动摇,你甚至就会先因为失去最后一名信徒而消散。
这简直是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选择。
你根本不应该考虑。
你拥有无限漫长的生命。那些小兽的族群繁衍得极快,只要你持续庇佑,它们甚至可以一代又一代将信仰传递下去。
你可以活几千年,几万年,也可以重新建立新的神域,拥有比曾经更庞大的信徒。
为什么要为了赫尔曼,把自己的一切都绑到一个最多只能活上一两百年的凡俗生命身上?
你答不出来。
所以你告诉自己,别再想。
可那个念头根本没有消失,反而像一根扎进意识深处的刺,时不时便会重新冒出来。
若是漫长的以后都没有赫尔曼呢?
几千年,几万年,再到连你自己都懒得计算的岁月。山会变,星球会变,新的信徒一代代出生又死去,而赫尔曼再也不会回来。
你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没有赫尔曼又怎么样?
你过去活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曾经有过无数信徒,有过比赫尔曼更加懂礼仪的大祭司,也有过比他更加能干、更加强大的追随者。
他们都死了。
你不也一样活到了现在?
可这一次,你迟迟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神殿还是那座神殿,每天都有新的信仰流进来,你的力量也一天比一天强。
可赫尔曼离开以后,这里就是显得太安静。
风还是会从神殿外吹进来,花也会照常开,鼠兽每天依旧在固定的时候过来祭拜。可再没有虫能从一阵突然变大的风里听懂你的不满,也没有谁会笑着说,再陪你一会儿。
那些小兽不会坐在神像下面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不会猜你的风到底代表高兴还是生气,更不会胆大包天地走到你的神像前,亲一下你的脸颊。
你忽然有些后悔。
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尊重赫尔曼的选择?
那一天你明明一路看着他沿山路往下走。只需要一个念头,风可以拦住他,精神力可以将他拉回来,甚至连山脚都不必让他走到。
可你偏偏什么都没有做。
信徒有自己的人生,神明不应该限制信徒。
这些道理现在想起来突然显得很没有必要。
你当时明明可以拦住他。
把他弄晕也好,困在山上也好,甚至直接用精神力将他关在自己的神域里,又能怎么样?
他会生气一阵,可能会不高兴,可至少他不会去战场,不会让你现在连他到底活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你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简直愚蠢。
赫尔曼的心想去军部又怎么样?把人留下来,时间久了,说不定也就不想去了。
你甚至可以一直庇护他,让他什么都不缺,让他每天都能坐在你的神像下面,直到老去,直到死亡。
这原本才应该是你们已经安排好的以后。
你越想,意识便越乱。
偏偏那些小兽最近又有了新的进展。
最初被你传授修炼方法的那一只已经学得越来越熟练,它对于你的信仰也随着实力增长而越来越浓厚。有一天,它再次跑到神像前祭拜时,你甚至久违地从一只小兽身上感受到了一份称得上不错的信仰。
你看着它,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也能够取代赫尔曼。
这个念头一出现,你便立刻觉得不对。
取代?
它凭什么取代赫尔曼?
赫尔曼就是赫尔曼。
一只小兽再怎么虔诚,也不可能变成赫尔曼。
你烦躁地唤来一阵风,将那只还在认真祭拜的小兽从神台前推到了殿门外。小兽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回过头茫然地望着你的神像。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茫然地在神殿外趴了一会儿,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磕了几个头才离开。
你看得更加烦躁。
你的脑子大概真的出了问题。
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出利弊的选择。
一边是庞大的信徒族群,是稳定的信仰,是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另一边只是赫尔曼,一个脆弱的、低等级的、最多活上一两百年的虫,甚至还是一个已经跑得不知道有多远、连消息都不愿意传回来的信徒。
有什么难选的?
根本没有。
你反复告诉自己。
可那个问题仍旧一遍又一遍地浮出来。
如果赫尔曼死了怎么办?
如果赫尔曼真的回不来了怎么办?
如果你以后还有几万年、几十万年要活,却再也听不见他坐在神像下面说话呢?
过去你从未觉得永生是一件需要忍受的事情。
你第一次发现,神明漫长的寿命竟然也能让人觉得讨厌。
你就在这样的纠结里过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那份始终跨越遥远星海与你保持联系的信仰,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所有混乱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住。
赫尔曼!
你立刻捕捉住那道信仰。
太弱了。
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弱。原本纯粹而稳定的信仰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细线,只剩下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在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不断颤动。
你太熟悉这种状态。
赫尔曼的意识正在消失。
他的生命也在衰弱。
他快死了。
这个判断清晰地出现在你的意识里。
庞大的精神力几乎失控地向外冲去。
方才凝滞的山林骤然被狂风掀动。树冠猛地向同一个方向倾倒,碎石从断墙上簌簌滚落,神殿外刚刚长出的植物几乎贴伏在地。原本还在附近活动的小兽全部惊慌地伏下身体。
你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
太远了。
还是太远。
无论你怎样将精神力向那个方向延伸,都碰不到赫尔曼。
你救不了他。
除非你离开这里。
除非你拥有身体。
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立刻做到。
你死死抓住那道即将断掉的信仰,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像是只要你握得足够紧,那道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联系就不会真正断掉。
赫尔曼快活不下去了。
只有你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