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知神意》明温玉

10、第 10 章 听话的信徒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
　　一边是你已经经营许久的信仰，是遍布数个星域、正在不断壮大的信徒；另一边只是赫尔曼，一个甚至连消息都不知道传回来的信徒。
　　他擅自离开你的神域，擅自跑到你无法庇护的地方，又擅自把自己折腾到快死。
　　这样的信徒，怎么看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生命去赌。
　　放弃他就是了。
　　只要切断最后那一点关注，任由赫尔曼的信仰随着生命一起消散，你依旧可以继续活下去，甚至还会拥有更加漫长的未来。
　　快选。
　　这有什么难的？
　　你在心里一遍遍质问自己，可那道信仰仍旧在衰弱。每颤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你，赫尔曼快要死了。

　　你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你直接切断了与其他信徒之间的联系。
　　那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数不清的信仰原本已经汇聚进你的神格，维持着你如今强盛的力量，如今被你强行斩断，像是无数根已经长进血肉里的丝线同时被扯出去。那些原本遍布数个星域的微弱呼唤，在同一瞬间齐齐暗了下去。

　　整个神域都剧烈震荡起来。
　　山上的那些小兽最先察觉到异常。它们原本还像往常一样生活在你的庇佑之下，却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失去了与你之间的联系，那些它们已经习惯了许久的回应彻底消失。
　　有小兽惊慌地跑到神殿前，伏在地上不断向你传递祈求；还有一些在远处的星球上仰头寻找着什么。
　　它们大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也许对它们来说，真的像天突然塌了。

　　你没有回头。
　　那些慌乱、祈求与呼唤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却已经无法再分走你半点注意。无数信仰正在你的意识之外熄灭，仿佛漫天星辰同时坠落，整个世界都在向你发出最后的呼喊。
　　可你只顾着护住掌心里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火。
　　你已经无暇再管它们。
　　你现在只想要赫尔曼活下来。

　　所有被释放出来的神力都在那一刻重新汇聚。
　　信徒数量骤然减少到只剩一个以后，原本被无数杂乱信仰稀释的力量开始发生变化。赫尔曼那份纯粹得近乎异常的信仰成为了唯一的根基。
　　你几乎立刻开始凝聚肉身。

　　这具身体来得仓促。
　　你没有时间像过去真正降临时那样一点点塑造，骨骼、血肉、神经，甚至维持肉身稳定的神力，都被你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强行凝结出来。
　　只要能够行动。
　　只要能够离开这里。

　　当最后一点意识从石像中彻底抽离时，那尊承载了你许多年的旧神像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石屑沿着脸侧簌簌落下，曾经始终停留其中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你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重新拥有的身体，只顺着那道微弱的信仰锁定方向。
　　赫尔曼在那里。
　　太远了。
　　即使以你如今能够达到的速度，也不是顷刻之间就能赶到，至少还需要数日。

　　漫漫生命中，你第一次觉得几日竟然这样漫长。
　　过去几百年于你不过一场漫长的沉眠，如今每过一秒，你却都忍不住重新确认那道信仰还在不在。
　　再快一点。
　　必须再快一点。
　　刚刚凝聚出的肉身几乎承受不住你这样疯狂地催动神力，可你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不需要舰船，也不需要虫族所谓的航道。星光在身侧被拉成长长的流线，陨石群迎面扑来，又在精神力触及之前轰然碎裂。星体、空间乱流，所有挡在直线上的东西都没有让你绕行。
　　庞大的精神力铺在身体周围。若是真有小型星体迎面撞来，甚至还来不及接触你的皮肤，便会先在那股力量之下崩裂，化成无数碎屑从你身侧散开。
　　你只沿着赫尔曼所在的方向不断向前。
　　那道信仰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更弱。每到这种时候，你都会觉得自己的神格也随着它一同往下坠，直到它重新恢复一点，你才继续向前。

　　你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出了一个多么疯狂的选择。
　　现在赫尔曼若是死了，你也会死。
　　没有第二个信徒。
　　没有任何退路。
　　你亲手把自己永恒的生命绑在了赫尔曼身上。
　　真是愚蠢，你一遍遍这样想。

　　而在漫长的赶路途中，你又想到了另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赫尔曼若是真的活下来，看见你以后，会怎么样？
　　他从未见过你的真身。
　　他最开始供奉的，本来也不是如今这具身体。
　　他信奉的是那座山上沉默的神像，是一个也许只存在于他自己想象里的神。

　　你只是后来进入其中。
　　如果赫尔曼见到你以后发现不对呢？
　　如果他问你是谁呢？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信奉的存在早已经换了一个呢？
　　那份信仰会不会立刻动摇？

　　你现在甚至已经没有资格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赫尔曼一旦不再信奉你，你就会失去最后的根基。
　　你会死。
　　想到这里，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事到如今，居然还在考虑赫尔曼愿不愿意继续信奉你。
　　愿意当然最好。
　　若是不愿意——
　　你也会让他愿意。

　　信徒原本可以选择自己的神明，这是你过去一直认可的规则。
　　可赫尔曼已经不一样了。
　　是他先走进你的神殿，是他一次又一次向你献上信仰，是他坐在你的神像下面，对你说那些没有意义的琐事，也是他亲口告诉你，要替你建一座新的神殿。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怎么还能回头？

　　赫尔曼就是你的信徒。
　　他只能是你的。
　　他已经把那么多年的信仰给了你，把自己的精神海交给你梳理，又一次次沿着那条山路回到你的神像前。到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重新选择的道理。
　　就算他真正喜欢的是原本那位可能存在过的神明，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位的存在早已消失。

　　这些年来回应赫尔曼的是你，保护他的是你，替他梳理精神海的是你，赫尔曼亲吻的神像里也是你。
　　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找别人？

　　若是他不肯接受，你也有的是时间。
　　你可以将他留在自己的神域里，让他醒来时看见的是你，入睡前听见的也是你。等他的生活里再没有其他能够与神明相提并论的存在，他迟早会习惯。
　　信徒从神明那里得到庇佑，自然也应当接受神明的管教。听话的信徒应该得到奖赏，至于不听话的——
　　那就慢慢教导。

　　你有足够的耐心。
　　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百年。
　　你总能让他习惯你，让他明白，他真正应该信奉的到底是谁。

　　哪怕这个过程中，赫尔曼会害怕你，会怨恨你，甚至想要逃离你，你也不准备再像上一次那样放他走了。
　　你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
　　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倘若有一天，赫尔曼真的彻底不再信奉你，倘若那道维系你生命的信仰终究还是断了，那也没关系。
　　至少在那之前，你不会允许他离开。
　　等到最后一点神力也开始消散，等到你终于再也留不住他的时候——
　　你会先杀了他。

　　既然你的生命已经与赫尔曼绑在了一起，那么到了最后，也没有必要再分开。
　　他死，你也会死。
　　既然如此，你死的时候，他自然也该陪着。

　　你们可以埋在同一个地方，也许还是那座最初相遇的荒山。
　　你以前本来就准备把赫尔曼葬在那里，只是那时候想的是让他的坟墓离神像近一点。
　　如今神像已经空了。
　　倒正好可以把你们一起埋在那里。

　　生前纠缠不清。
　　死后也应当继续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