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知神意》明温玉

8、第 8 章 所以你只能

　　其实，你完全可以拦住赫尔曼。
　　只要一道精神力压下去，他甚至连这座山都走不出去。你可以让他昏睡，可以牵住他的身体，也可以直接把他困在神殿周围，直到他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
　　可你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你只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沿着山路一点点往下走。山风吹过路旁的荒草，他的衣角偶尔被风掀起，很快又落下。直到赫尔曼走过山脚，你也始终没有真正落下一道阻拦他的力量。

　　你一直认为，神明不应该干涉信徒所有的选择。
　　在你原本的世界里，信徒改变信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一个族群战败以后改奉另一位神明，一个信徒离开故土以后转而接受当地的神祇，甚至有人一生之中侍奉过数位不同的神明。神明当然会因此愤怒，也会争夺，却没有谁能真正将一个信徒永远捆在自己的神殿里。
　　信徒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出生，会长大，会离开，会因为自己的欲望和选择走上不同的道路。
　　神明真正需要做的，是得到更多新的信徒，让自己的信仰永远不会因为某一个凡人的离去而枯竭。

　　这些道理你一直都知道。
　　何况赫尔曼甚至没有准备改变信仰。他只是想去军部，甚至是为了替你建一座新的神殿。
　　这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算得上一名优秀的信徒才会做出的事情。
　　在你过去的世界，若是哪一个信徒愿意为了扩大神明的荣光而踏上战场，你大概还会给予嘉奖。更何况你曾经也很喜欢那些宏伟的神殿，高大的石柱、铺满祭坛的供品、终年不灭的圣火，还有从很远的地方便能够望见的神像。
　　你曾经理所当然地享受过这一切。

　　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你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活下去。后来又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其他神明可以与你比较，久而久之，你竟然也觉得现在这座破败的小神殿没有什么不好。
　　赫尔曼一提，你才久违地想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你确实想要。
　　可当一座风风光光的新神殿和赫尔曼的安危被同时放在你面前时，你竟然几乎没有犹豫便偏向了后者。

　　这让你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啊。
　　一个凡俗信徒的安危，怎么会比神殿更加重要？

　　你想了很久，终于给自己找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大概只是因为赫尔曼的信仰太珍贵。
　　像他这样信仰纯净，又从不向你索取什么的信徒，你过去都没有见过几个。若是赫尔曼真的死在战场上，你当然会有所损失。

　　可信徒也不是完全不能培养。
　　你越想越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把太多注意力都放在赫尔曼身上了。
　　于是你直接从山里抓来了一只最早信奉你的鼠兽。
　　它原本正蹲在一片草丛里翻找食物，下一刻身体便忽然腾空，连嘴里叼着的果子都啪嗒一声掉进了草叶间。小兽被你的精神力一路提到神像前，四只爪子刚一落地便立刻趴下，熟练地向你传递出敬畏和讨好。

　　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信仰还不够纯。
　　于是你开始要求它更加认真地信奉你。
　　小兽显然没完全听懂这么复杂的意思，只敏锐地察觉到你对它现在的表现并不满意，立刻将脑袋在地面上磕得一下比一下响。
　　你看得更加不满意。
　　光磕头有什么用？

　　最后，你索性从自己过去掌握的修炼方式里挑出一套足够简单的，又根据这种小兽的身体稍微改了改，直接传进它的意识。
　　它愣了很久。等真正理解以后，整只兽几乎立刻兴奋起来，这一次磕头倒磕得真心实意了许多。
　　你能够清晰感觉到从它身上传来的信仰骤然浓厚了一截。
　　这才像样。

　　你于是将它放回去。小兽几乎刚得到自由，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族群，将刚刚得到的方法传给自己的同类。
　　而你看着它们忙碌起来，越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需要更多信徒。
　　一定是因为现在的信徒还太少，你才会把一只赫尔曼看得这么重要。只要你的神域继续扩大，只要愿意信奉你的生灵越来越多，你自然不会再因为赫尔曼离开而如此不适应。

　　赫尔曼离开后的日子里，你几乎将大半心力都放在了扩张上。
　　你的精神力不断向外延伸，一个星域，又一个星域。你的信仰也随着那些的小兽一点点向外传播。它们的同类几乎遍布许多拥有自然生态的星球，只要其中一支接受你的存在，之后的事情便容易得多。
　　你的信徒数量开始以过去从未有过的速度增加，神力随之强盛，能够感知到的范围也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赫尔曼也在离你越来越远。
　　最开始，你还能清楚感知到那艘载着他的舰船；后来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移动轨迹；再后来，他越过了你当时所能掌控的最后一片星域。
　　那道你一路追随了许久的气息骤然从感知中消失。
　　你第一次真正失去了对赫尔曼的感知。

　　那一刻，你的精神力忽然空了一块。
　　你几乎立刻停下了所有事情。
　　赫尔曼不见了。
　　你的意识几乎本能地朝他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越过最后一颗能够清晰感知的星球，又强行往更远处延伸了一截。可那里只剩下大片陌生而空旷的星域，再没有那道你已经熟悉了太久的气息。
　　太远了。
　　你现在还碰不到那里。

　　唯一没有完全断掉的，是信仰。
　　你仍然能够隐约感觉到赫尔曼。那份信仰隔着遥远的星海而来，始终没有真正断开。
　　至少他还活着。
　　你因此稍微安下心来。

　　可没过多久，你又发现那份信仰偶尔会出现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减弱，过一阵以后又重新恢复。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距离太远，你无法感知赫尔曼的身体，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替他检查精神海。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你越来越烦躁。
　　赫尔曼的等级那么低，他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去军部？
　　你已经从虫族的各种资料里了解得越来越清楚。等级低的雌虫进入军部以后，大多数都只能从最基础的位置开始。真正能够留在后方、坐在指挥室里调度战场的，是那些等级足够高，又拥有军衔和权力的虫。
　　赫尔曼显然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从最下面开始爬，甚至很可能一开始就会被送到最危险的位置当炮灰。

　　你越想越觉得不安。
　　于是你开始更加频繁地关注虫族的信息。
　　最开始，你只是偶尔听赫尔曼的课程，借此了解这个世界。如今你却会主动控制聚居地里的通讯设备，让那些新闻和战报在你面前不断播放。
　　你弄明白虫族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样。

　　这里甚至比你原本的世界更加残酷。
　　虫族不断向外扩张。他们需要资源，需要新的星球，也需要更加辽阔的生存空间，而那些已经拥有灵智、同样需要资源的种族，几乎天然便会成为敌人。
　　双方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和解。
　　虫族攻下对方的星球以后，许多时候不会留下仍然具有威胁的原生种族；对方抓到虫族，也不会想着俘虏以后交换利益，更多时候只是杀死、吞食，或者将尸体变成能够利用的能量。
　　没有投降，也很少有归顺。
　　至少你熟悉的那种战败以后改换信仰、重新成为另一位神明子民的情况，在这里几乎不存在。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竟然还算温和。
　　神明需要信徒，正因为如此，战争的目标往往是夺取，而非赶尽杀绝。一名活着的信徒永远比尸体更有价值，只要愿意改变信仰，许多落败者依旧能够活下去。
　　虫族与那些星兽之间却没有这种关系。
　　他们根本不需要彼此。
　　于是战争一旦开始，便很容易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休。

　　赫尔曼就在这样的地方。
　　而你庇护不到他。
　　这个认知让你越来越焦躁。

　　如果你仍旧拥有原来的神躯，一切根本不会这么麻烦。你的神力会以自身为中心展开，无论走到哪里，神域都可以随着你移动。
　　可现在，你的意识依附在这尊神像上。你可以将精神力不断向外扩张，却始终受到一个固定的中心限制。
　　要想真正离开这里，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种，是重新凝聚出属于自己的肉身。只要能够拥有可以承载神格的身体，你自然可以离开神像。
　　可凝聚肉身需要的信仰远比你现在拥有的更多。那些小兽确实已经发展成庞大的信徒群体，可它们大多只是因为从你这里能够得到利益才选择信奉，数量足够，纯度却始终差了一些。
　　唯一能够稳定提供高纯度信仰的赫尔曼，偏偏已经跑到了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你更加怨念。

　　另一个办法，则是依靠本源强行凝聚身体。
　　可你的本源在穿越世界时已经被空间撕裂得太过严重，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彻底恢复。
　　你根本做不到。

　　所以你只能继续困在这里。
　　困在赫尔曼曾常常来的这座山上。
　　山路依旧被鼠兽收拾得很干净，神台旁的藤蔓又新抽出了几截嫩叶，连赫尔曼过去最常坐的那块石板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赫尔曼已经走了。

　　过去总会跑来神像下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赫尔曼不见了。山里的小兽依旧会祭拜你，到了固定时间，它们会将食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到神像附近，随后老老实实伏在离神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敢再往前靠近。
　　它们很敬畏你，也很怕你。
　　它们从来不会像赫尔曼一样靠在神台旁边坐着，更不会仰起脸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忽然开始觉得神殿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还是像以前一样从断墙间穿进来，吹动藤叶，掠过空荡荡的石台，再从另一边离开。可现在再没有谁被吹乱头发以后抬起脸，问你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明明过去无数年里，你早就习惯了信徒只能跪在远处，可赫尔曼来了以后，一切好像变得不一样。
　　你开始想念他说话，想念他那些根本称不上祷告的絮叨，甚至连那些偶尔显得有些冒犯的举动，你也开始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你又想起那天赫尔曼靠近神像。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你拒绝，然后他的嘴唇碰到了你的脸颊。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的感知落到神像那一处时，竟然还会想起当时短暂留下的温度。

　　你从来没有允许其他信徒这样靠近自己。
　　可如果赫尔曼再回来，你觉得自己依旧会允许。
　　甚至他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想要碰一碰你的神像，或者再亲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你愿意给他这样的特权。

　　你甚至能够找出很多让赫尔曼留下来的理由。这里很安全，没人再敢欺负他；他的精神海有你梳理，生活也不缺少最基本的东西。
　　殿顶还是塌的，断柱也依旧横在荒草间。下雨的时候，雨水照样会从穹顶的缺口里落下来。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真的。
　　以前赫尔曼坐在这里的时候，你从来没觉得它有哪里不好。
　　只要他还像以前一样隔一段时间便来见你，你甚至觉得这座神殿一直不修也没有关系。

　　可是这些话，你从来没有机会告诉赫尔曼。
　　他已经走得太远。
　　你只能通过那一道若有若无的信仰确认他仍然存在。

　　于是你开始更加频繁地翻看虫族的战报。
　　每一次有新的战争消息传来，你都会认真找一遍。新的军官名单里没有赫尔曼，战功记录里没有，伤员名单里没有。每逢名单出现，你都会停下手头的事，从第一个名字一直看到最后一个。
　　仍旧没有他的近况。
　　你不知道这究竟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也许只是因为赫尔曼等级太低。一个最低级的普通军雌，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值得出现在帝国范围的新闻里。
　　也可能是他参与的战役太普通。
　　虫族的战争实在太多了，多到许多战场的死亡甚至只能变成一串简单的数字。
　　你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