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我想让你 ...
-
你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赫尔曼隔一段时间来见你一次,在神像下面坐很久,絮絮叨叨地说些近来发生的事情。你经常回应,偶尔沉默,定期替他梳理精神海,也每次在他离开以后,继续把感知停留在他身上一阵。
这样的相处对你来说其实很新鲜。
神明的寿命近乎没有尽头。只要信仰不曾真正断绝,你便可以一直存在下去。一万年,一亿年,甚至更加漫长的岁月,对你而言都并不算什么。
可虫族不一样。
你已经从这个世界的信息里知道,他们虽然比你过去见过的许多凡俗种族活得更久,可这种寿命依旧有尽头。等级越高,生命越漫长,一些真正强大的虫甚至能够活过数千年。
赫尔曼却显然不在其中。
他的等级太低,按照虫族如今的划分,长期徘徊在最低的几个等级之间。若是在首都星那样医疗完善、资源充足的地方,好好养着,活上三四百年大概并不困难。可荒星显然没有这样的条件,缺乏药物,也没有像样的治疗手段,以赫尔曼如今的身体状况,能够平安活上一两百年就已经算得不错。
当然,你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让赫尔曼离开荒星。
首都星再好,那也是很远以后的事情。至少在你如今的设想里,赫尔曼会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你的神殿附近。
所以对你来说,他大概只有一两百年。
实在太短了。
你太熟悉这种短暂。
过去也曾经有过一些让你觉得不错的信徒。他们有的从出生起便生活在你的神域中,有的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走进神殿,再慢慢学会如何向你祈祷。
他们会长大,会成为祭司,会成家,会变老,最后又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你见过无数次。
一名信徒从幼年开始信奉你,到最后鬓发苍白,跪在神像前完成一生最后一次祷告,而你依旧还是最初的模样。
凡人的一生对他们自己而言很长,落在神明眼里,却总是很快。
再过一两百年,他也会一点点老去,最后像你过去见过的那些信徒一样离开。
而在更加漫长的时间以后,你或许还会渐渐忘记他。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你曾经拥有过太多信徒,最初或许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与模样,甚至记得他们曾经站在神像前同你说过什么,可时间久了,那些记忆总会一点点变淡。
有些信徒的名字太长,你嫌麻烦,还曾按照他们的身份或者性格另外给过一些简单的、便于记忆的称呼。可后来连这些称呼,你也忘掉了不少。
到最后,你往往只记得自己很久以前似乎曾经有过这样一名信徒,至于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又曾经陪伴过你多少年,都已经变得模糊。
赫尔曼以后,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个。
而对此习以为常的你并不太想忘记赫尔曼。
你不想有一天再想起这颗荒星时,只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信徒,却已经想不起他垂着触角坐在神台旁说话的模样,也想不起每次山路上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停下修炼去看他。
这个念头偶尔会让你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你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甚至已经替赫尔曼想好了以后。
他活着的时候,可以一直留在这颗星球上。精神海若是再次混乱,你会替他梳理;如果有其他虫欺负他,你也可以顺手处理。
事实上,这些年过去以后,聚居地里已经很少有虫再主动招惹赫尔曼。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虫,后来或多或少都得到过你的回敬。
次数多了以后,附近的虫也渐渐意识到最好不要招惹赫尔曼。
你对此很满意。
这才是一个被神明庇佑的信徒应该拥有的生活。
至于赫尔曼一直以来对于未来的迷茫,你其实也已经替他想好了答案。
留下来就好。
这颗荒星虽然偏僻,至少离你的神殿足够近。赫尔曼若是住在这里,无论是精神海出了问题,还是又有不长眼的虫找上门,你都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军部太远,至少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远离自己的神域总归不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情。赫尔曼若是一直待在这里,你便可以看着他。
他不需要多么强大,也不需要像其他雌虫那样去战场上争夺功勋。
他可以活得安稳一点。
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赫尔曼也像你过去见过的那些信徒一样走到生命尽头,你大概会亲自替他找一个地方安葬。
就在神殿后面那片向阳的山坡上也不错。那里春天会长出新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时,也总会先经过你所在的神殿。
最重要的是,这地方离你近一些。
若是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死后的灵魂,他甚至还可以继续留下来祭拜你。
你觉得这已经算得上相当大的恩准。
所以当赫尔曼某一天再次来到神殿,对你说出“我要走了”时,你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走?
去哪儿?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你心里便突兀地升起一股烦躁。
赫尔曼还能去哪儿?
你的感知如今已经扩张到遥远的地方,早已经不是最初只能覆盖一座山、一颗星球的程度。你的意识能够越过漫长星海,进入多个星系,甚至开始以虫族习惯使用的光年来判断距离。
在这样大的范围里,你依旧没有感知到第二个真正的神明。
所以赫尔曼所谓的走,自然不可能是去寻找别的神。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根本没有办法离开你的感知范围。
除非——
念头刚刚冒出来,赫尔曼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准备去军部。”
你愣住了,随后那点刚刚升起的烦躁几乎立刻变成了真正的不悦。
军部?
他不是一直最讨厌那个地方吗?
赫尔曼过去不知道多少次坐在你面前,说自己不想参军,不想上战场,也不想和其他虫一样拼命训练。现在竟然主动说要去军部。
你越来越无法理解。
难道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安稳,他已经忘了自己过去为什么要逃避那里?
赫尔曼这么瘦弱,去了军部能做什么?那里可不像这里,没有虫会因为他不喜欢争斗便让着他,也不会有虫因为他体力不好就替他解决麻烦。
你越想越不高兴,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应该怎么惩罚一下这个突然变得不听话的信徒。
赫尔曼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说道:“如果我真的想对你下手,你应该可以拦住我吧?”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你原本已经凝起来的力量微微停顿。
这还用问?
以你现在的能力,赫尔曼若是真的想动手脚,而你不允许,他根本无可奈何。
赫尔曼显然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说完以后,他竟然撑着膝盖从平日坐惯的位置站起身,朝神台走了过来。
你有些意外。
信徒不应该随意触碰神像。
这是你过去一直默认的规则。
神像承载着神明降临于世的象征,也是信仰聚集的坐标。若是被破坏,不仅会影响神明在人间的依附,还会让其他信徒产生动摇。一尊残破不堪、任人攀爬触碰的神像,很难维持足够的威严。
所以在你过去的世界,神像周围通常会留出相当大的距离。即使是负责侍奉神明的祭司,在没有得到允许以前,也不会轻易踏上神台。
赫尔曼却正在一步一步朝你走来。
围绕在神像周围的精神力甚至已经随着他的靠近微微收紧,只要你愿意,下一瞬便能将他推回原来的位置。
但你什么都没做,你默许了他的行为。
你不觉得赫尔曼会伤害你。
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也是你如今最偏爱的信徒。
既然如此,让他拥有一点别人没有的特权,好像也很合理。
赫尔曼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你阻止他。每往前一步,他都会稍微停顿一下。他的鞋底踩过神像前已经很久没有虫踏足的石面,发出很轻的声响。头顶的触角也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垂着,而是有些紧张地向后收拢。
你没有动,于是他继续靠近,直到最后已经站到了神像正前方。
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你过去从未允许任何信徒站到这样的位置。
近到你铺开的感知里,那些荒草、残柱和山间的风仿佛一下都退到了远处,只剩赫尔曼近在咫尺的气息。
你甚至能够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呼吸比平常略快,垂在身侧的手指时而蜷起,又很快松开。明明紧张得如此明显,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神像的脸上移开。
你第一次被一个信徒这样近距离、毫无遮掩地端详。
随后,赫尔曼又往前了一点,他的触角几乎已经碰到了神像。
你依旧没有阻止。
然后你感知到他慢慢仰起脸,呼吸已经近得能够一下一下拂过冰冷的石面。
你还在想他究竟想做什么,下一刻,一点柔软的温热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你的脸颊。
你整个人都顿住了。
赫尔曼亲了你的神像。
浅尝即止的亲吻。
嘴唇刚刚碰到你,赫尔曼便像受惊一样,猛地往后撤开半步。可那一瞬间的触感依旧清晰地顺着神像传递进你的意识。
神像本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皮肤,你却莫名觉得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有些酥麻。那一点温度却像还停在那里,迟迟没有从你的感知里散去。
很奇怪。
你从来没有被信徒这样对待过。
过去那些信徒会跪拜,会亲吻祭坛,会伏在神像脚边表示最深的敬意,却从来没有谁敢直接亲你的脸。
赫尔曼退开一点,小心观察着神像周围的动静:“所以你也不讨厌,对吗?”
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讨厌什么?
刚才那个亲吻吗?
你认真感受了一下仍旧残留在脸侧的那点温度。
确实不讨厌。
甚至感觉还不错。
殿外的风已经不知不觉柔和下来,沿着神台边缘轻轻绕了一圈。
你觉得赫尔曼可以再来一次。
你正准备引一阵柔和的风过去,告诉他这件事得到了神明的允许。赫尔曼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刚刚才绕到他身侧的风顿时停在了原地。
你顿时有些不满。
你随后便听见他说:“我要去军部了。”
你刚刚才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烦躁起来。
赫尔曼低下头,他已经把这件事情想了很久,所以说出的话又迅速又连贯:“我要去打仗。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往上走,成为足够高阶的军官,甚至成为统帅,我才能有真正的调配权。”
你越来越听不明白。
这些和赫尔曼有什么关系?
赫尔曼却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神台落到你的神像上:“等我有足够的权力以后,我想给你重新建一座神殿。”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你的预料。
赫尔曼环顾四周。
坍塌的穹顶,断裂的石柱,还有你如今依附的这尊已经不知道存在多少年的旧神像。
“这里太小了,也太破了。”他说着,视线从漏着天光的穹顶慢慢落下来,又扫过断墙、碎石,最后重新停在你的神像上。“我每次过来都觉得,让你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太委屈了。”
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可赫尔曼显然不是这样认为。
“所以我要去军部。”赫尔曼望着你,“如果以后我真的能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说道:“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地住进去。”
你心乱如麻、没有回应。
赫尔曼又站在那里看了你很久,像是想将眼前这尊神像彻底记住。
最后,赫尔曼转过身,沿着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山路离开了。
你照旧将感知跟在他身后。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沿途的碎石早已被小兽清开。
可这一次,你清楚地知道,赫尔曼走到山脚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回到那间小小的住所,也不会再过几天便沿着同一条路重新爬上来。
他是真的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