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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赫尔曼也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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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观察赫尔曼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你只是想弄明白这个信徒究竟在信奉你什么,后来便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
赫尔曼的生活其实并不复杂。他仍旧按时上课,偶尔打工,偶尔逃掉那些他不喜欢的训练,也还是会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很久的呆。只是和最开始相比,他来找你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只是因为天气不错,有时候是课程结束得早,还有时候在屋里待得烦了,便一路走到山上来。有几次你甚至只是刚把感知落到他的住所,就看见他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边,像是连自己都没认真想过目的地,脚步却已经先朝着你的方向去了。
你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出现。
赫尔曼坐在神像下面说话的时候,你会认真倾听。他说累了,你便让风从山谷里绕进来,贴着断墙和藤蔓慢慢穿过神殿,把积在石缝里的闷热卷走;他说今天的课程烦得要命,你偶尔会催开一朵花,或者让那几只已经很熟悉他的鼠兽从旁边探出脑袋。
赫尔曼后来甚至开始能够从这些细微的变化里判断你的情绪,这倒让你省了不少事情。毕竟你总不能每一次都真的把精神力探进他的意识里同他说话。
神明应当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一点你始终没有忘。
只是有一天,你照常将感知落到赫尔曼身上时,却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赫尔曼已经很久没有来找你了。起初你以为他又被那些课程和工作绊住了,直到你真正看向他的住所,才发现他正躺在床上。
屋里很暗。
赫尔曼没有开灯,只蜷在被子里,呼吸比平时更沉重。触角也没什么精神地垂在枕边,脸色发白,只有颧骨附近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你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有真正睡着。赫尔曼时不时会皱一下眉,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始终搅得他不得安生。
你想起了这些日子从虫族课程和资料里得到的信息——精神海紊乱。
雌虫在长期压力、过度劳累或者缺少足够体能训练的情况下,都可能出现类似的问题。轻一些的只是头痛、失眠和注意力涣散,严重一些则会逐渐失去对精神力的控制。
赫尔曼最近的状态显然并不好。他原本就很少进行足够的体能训练,又为了逃避服役,有意放任自己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如今精神海开始出现问题,倒也算不上意外。
你看着他蜷在床上,忽然有些不高兴。
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若是没有你呢?难道真准备就这么放着,任由精神海一点点混乱下去?
精神力当即顺着你们之间已经相当稳定的信仰联系进入赫尔曼的意识。这一次,你没有只是停留在外层感知他的情绪,而是真正探进了他的精神海。
里面果然乱得厉害。
许多原本应该平稳流动的精神力纠缠在一起,像被风卷乱的细线,彼此拉扯,又不断冲撞。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绞成了紧紧的一团,稍微触碰一下,周围的精神力便跟着震荡起来。
你以前从未真正替虫族梳理过精神海,不过力量的运行本质上总有相通之处。更何况赫尔曼的精神力对你并没有任何排斥。
你很快便找到了最混乱的几个地方,一点点将那些纠缠的精神力分开,再顺着原本应该存在的轨迹重新梳理。
赫尔曼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原本紧皱的眉慢慢松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
那些混乱积累得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若是再拖上一段时间,恐怕已经不是简单休息几天能够解决的问题。
你一边替他整理,一边越来越觉得赫尔曼实在不会照顾自己。
好在他当初还算识趣,至少在最迷茫的时候知道找一尊神像拜一拜。
也幸亏他拜的是你。
否则就凭他这种不会照顾自己的样子,换了哪个不爱管闲事的神明来,恐怕早就由着他自己折腾去了。
既然已经成为你的信徒,你自然有理由管他。否则换成其他任何一只和你毫无关系的虫,就算真的倒在你感知范围里,你也没有闲到要耗费力量替对方整理精神海。
想到这里,你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
赫尔曼至少给自己选对了一位神明。
等你终于将最后一处混乱理顺,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渐渐退去。
赫尔曼真正睡着了。
你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精神力缓慢收回。
接下来的几天里,赫尔曼都没有出现。这毕竟也正常,他需要好好休息。
赫尔曼终于从他的住所里出来了,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先去了一个你后来知道是医疗机构的地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愣了很久,随后便直接往山上走。
你立刻猜到他要来做什么。
果然,赫尔曼一路走到神像前,甚至连坐下都顾不上,便先抬头看着你:“是不是你?”
你大部分时刻是没有回应的,这次也一样。
赫尔曼自己却已经开始说起来:“我前几天精神海乱得特别厉害。医生今天给我检查,说已经完全好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都亮了一些:“他们还说,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比很多刚出生的虫崽都稳定。”
赫尔曼明显有些兴奋:“他们一直问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怕说出来会让别人知道你,所以我就骗他们说,我可能是等级突破以后精神海跟着稳定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反正我原本等级也很低,突然往上升一点,他们也不会太关注。”
你听得并不完全明白。虫族那套等级划分你这些日子已经了解了一些,却还没有兴趣记得太细。
不过从赫尔曼如今这副精神十足、能一口气说上这么多话的样子来看,他确实已经恢复得很好。
赫尔曼说了很久,你也就安静听着。
从那以后,你替他梳理精神海逐渐变成了一件并不算稀奇的事情。
赫尔曼还是不喜欢训练,精神状态偶尔也会因为长时间消耗而变差,只是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严重过。
你有时在他睡着以后顺手替他梳理一下,有时候赫尔曼自己察觉到了,也会在来到神像前时坐得更久一些。
他似乎渐渐确定了你确实会帮助他。
有一次,你才刚刚替他理顺精神力,赫尔曼便靠在神台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真好。”
山谷里的风忽然柔和下来,从神殿前轻轻拂过,又一路漫进山林。风所过之处,原本藏在枝头的花苞一朵接一朵舒展开来,淡色的桃花沿着山坡次第绽放,不过片刻,便已经开了满山。
你接受了这句评价。
本来就是事实。
紧接着,赫尔曼又问:“你会帮所有信奉你的虫这样梳理吗?”
当然不会。
哪有信徒一祈求,神明便立刻亲自替他做这种事情的道理?若是谁都能得到同样的回应,神迹还有什么稀罕?神明又和随处可见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赫尔曼没有得到你的回答,只自顾自继续说道:“如果很多雌虫都有你这样的存在,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他说到这里,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你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感慨,像他曾经见过这种事情。
你对此有些不满。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得到的待遇是每个信徒都有的?
赫尔曼是第一个,而且直到现在,他给予你的信仰依旧远比其他生灵纯粹。要是真让他出了什么事,你得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找到一个能够提供相同信仰之力的替代者?
你当然要管好他。
这完全合理。
于是山谷里的风忽然重了一些,从断墙外猛地卷进来,吹得藤蔓和荒草同时往一边倒,连赫尔曼额前的碎发都被整个掀了起来。
赫尔曼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你不高兴了?”
他意识到了,你便没有再加大风。
赫尔曼得到了答案:“好吧,我不问了。”
你这才满意。
你们后来越来越习惯通过这样的方式交流。
风稍微柔和一些,或者有什么植物突然在他面前开花,赫尔曼便知道你的心情不错;若是山上的风一下变得很大,或者原本好好的天气忽然开始落雨,他便会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
赫尔曼摸索得越来越熟练,有时甚至会故意试探:“我今天是不是可以少待一会儿?”
山谷里立刻刮起一阵风。
赫尔曼便笑起来:“知道了,再陪你一会儿。”
风这才慢慢停下来。
你并不觉得这是陪伴。
一个信徒来到神明面前,本来就该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只不过赫尔曼愿意这样理解,你也懒得纠正。
你们之间便这样慢慢形成了一套只有彼此能够明白的交流方式。
其实,你并非不能直接与赫尔曼交流。
你的精神力进入他的精神海以后,只要再往深处延伸一些,便能够直接触碰他的意识。到了那一步,你甚至不需要借助风、花或者天气表达什么,只要一个念头,赫尔曼便能够清楚听见你的声音。
替他梳理精神海时,你一直有意避开了这一层。你的力量只是将那些混乱的精神力重新理顺,完成以后便立刻抽离,从来没有真正停留在他的意识深处。
最开始,你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
神明与信徒之间本来就不应该靠得太近。若是信徒每天都能随时听见神明讲话,甚至能够像和普通朋友一样在脑海中一问一答,久而久之,神明与凡俗之间的距离也就被彻底抹平了。
那还谈什么敬畏?
你过去的世界里,能够真正直接聆听神谕的人少之又少。哪怕是与你最为亲近的大祭司,也只有在重要祭典或者真正关系到族群存亡的时候,才可能得到一次清晰的回应。
赫尔曼如今若是放在你原本的世界,倒也勉强够资格站到那个位置。
毕竟他是你的第一位信徒,信仰又足够纯粹。真要按照从前的规矩排下来,他站在离你最近的位置,也不算辱没这个身份。
就算礼仪实在糟糕了一点,每次来见你都坐得随随便便,祷词更是一句都不会念,也不妨碍你愿意把这个名头给他。
至于赫尔曼能不能胜任大祭司,那是赫尔曼自己的问题。你愿不愿意授予他这样的身份,则是你的事情。
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他与你比其他信徒更加亲近。
你并不排斥这一点。
随着时间过去,你已经越来越不介意赫尔曼离你近一些。
可你始终没有真正开口。
原因其实还有另外一个。
一个你很少愿意认真去想的原因。
赫尔曼并不是从遇见你以后才开始祭拜这尊神像的。
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
这个事实直到现在重新被你想起,竟比最初发现时更让你在意。
这意味着在你之前,赫尔曼心中其实已经存在一个被他祭拜的对象。
你只是恰好在濒临消散的时候找到这座废弃神殿,又发现神像内部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神明留下的力量,于是占据了这里。那时候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容纳自己的躯壳,从来没有想过,这具空壳原来早就被另一个生灵默默注视了许多年。
原本属于这尊神像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也许真的曾经有过一位神明,只是早已陨落;也可能对方离开了这里;甚至还有一种可能,这尊神像从一开始就只是某个消亡文明留下的造物,从来没有真正承载过任何神明。
赫尔曼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对着一尊空壳说话。
这些可能,你都无法确认。
你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赫尔曼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对你的存在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说明至少过去那个被他祭拜的神,也和你一样沉默。
想到这里,你甚至有些庆幸。
幸好对方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明显的习惯。否则赫尔曼第一次看到你催开花,或者第一次察觉风在回应他的时候,说不定就会立刻发现问题。
而一旦你真正将精神力深入赫尔曼的意识,直接同他说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声音,说话的方式,对过去事情的认知。
只要赫尔曼曾经真正接触过原本的神明,你几乎不可能永远伪装下去。到时候他很可能会意识到,神像里的存在已经换了一个。
严格来说,你确实可能窃取了另一个神明的信徒。
赫尔曼最开始献上的信仰,究竟是给这尊神像,给他自己想象中的某个存在,还是给真正的你?
你不知道。
而你第一次发现,应当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明,此时此刻竟然并不想知道答案。
你当然可以直接告诉赫尔曼真相,甚至可以要求他从此以后放弃原本信奉的对象,转而正式向你献上信仰。
这在你原来的世界并不稀奇。
败者失去神域以后,信徒改奉胜者,本就是战争之后最常见的结果。你也完全有能力强行建立新的信仰联系。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你自己打消了。
没有必要。
赫尔曼现在给你的信仰已经足够纯粹。
若是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为的神明早已不存在,如今回应自己的其实是另一个占据神像的陌生存在,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信奉你?
信仰这种东西从来不能只靠命令维持。强迫一个生灵跪下很容易,让他真正从心底信奉你,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不想冒这个险。
哪怕如今那些遍布各地的小兽已经能够持续为你提供信仰,哪怕少了赫尔曼,你也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立刻衰弱下去,你依旧不愿意失去他。
这已经和活下去没有太大关系了。
哪个神明会嫌信仰太多?
更何况还是如此纯净的信仰。
于是你决定暂时维持现状。
赫尔曼愿意把神像里的存在当成谁,就先让他这么认为。
反正如今接受他供奉的是你,回应他的也是你,替他梳理精神海的是你,保护他的是你,每一次在他独自走上山的时候等着他的也是你,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坐在这座山里的同样是你。
至于原本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神明:
若是对方已经死了,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
若是没死,日后真有一天循着这尊神像重新找回来——
你把他杀了就是。
这里已经属于你。
赫尔曼也已经向你提供了这么久的信仰。
哪有让出去的道理。
到时候赫尔曼甚至不需要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继续沿着那条山路来见你就好。
大祭司原本只需要负责祭祀与侍奉神明。至于琐事自然会有其他信徒替他准备妥当。
只是如今你这里条件实在简陋了些,也没有像样的侍从。争夺信徒的事,便暂且由你亲自代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