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知神意》明温玉

4、第 4 章 公然欺压神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就在你已经开始怀疑赫尔曼口中的下次是不是根本没有期限的时候，这颗星球外终于出现了新的动静。
　　一艘你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驶入了你的感知。你第一时间便将注意力移了过去。那东西远比地面上的任何建筑都要庞大，外壳由不知名的金属构成，内部还流动着复杂的能量。它从高空降落下来，巨大的阴影掠过聚居地外围的荒地，最后停在距离聚居地不远的地方。
　　你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的生灵就是靠这种东西穿过星辰。若是将这样的造物放到你原本的世界里，用于战争，恐怕会是可怕的武器。你下意识开始判断它能够搭载多少士兵，又能够运送多少物资，直到舱门打开，一群虫从里面陆续走出来，你才将注意力转到他们身上。
　　他们带来了很多东西，其中便有你已经见过一次的能量核，一箱又一箱。
　　你认出了那种熟悉的能量波动。聚居地里的虫陆续过去领取，分配方式却并不平均。排在最前面的几只虫明显比其他虫更加强壮，能够分到的能量核也最多，有的甚至直接领走了一整箱，越往后，数量便越少。

　　你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赫尔曼。
　　他夹在其他虫之间，显得比上一次更加瘦小。前面高大的雌虫一个接一个往前挪，轮到他露出来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像是突然从他们之间陷下去了一截。站在他前后的雌虫几乎都比他高出一截，有几个甚至足足高了半个或一个头。赫尔曼安静地排着队，轮到他的时候，最终只得到了一颗能量核。
　　你顿时明白了之前那颗供品的来历。

　　赫尔曼接过以后左右打量了一圈，他没有过多在原地停留，只迅速将那颗能量核收进怀里，几乎没有和周围任何虫交谈，便匆匆回了自己的住所。
　　那动作像是在防着什么。
　　回到家以后，赫尔曼才把那颗能量核重新拿出来，随后又翻出了那个你曾经见过的小盒子。你这才注意到，那东西也并不普通。能量核刚刚被放进去，原本明显的能量波动便迅速消失了。
　　盒子能够隔绝气息，至少对于这个世界大多数生灵来说应该如此。若不是你的感知本身并不依赖他们所使用的能量体系，恐怕连你也很难从外面判断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赫尔曼把能量核仔细放好以后，又在屋里磨蹭了一阵。他换了套衣服，整理好自己，最后将小盒子妥帖地收进怀中，然后出了门。
　　他走的方向是你所在的那座山。

　　你原本平静铺开的意识一下子全部集中了过去。
　　终于来了。
　　那道身影才刚刚离开聚居地，你的感知便已经沿着他前进的方向一路铺了过去。
　　这三个月里，你已经无数次想过他口中的下次究竟要等多久。等到赫尔曼真的开始往山上走，你才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加高兴。

　　山里的那些小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你的情绪。如今它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你的存在，也能够分辨你大多数简单的意志。在你有意无意的影响下，原本安静的山路上便到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只小兽从草丛里钻出来推开碎石，另外几只咬住横在路中央的枯枝，一点点往路边拖。几处被雨水冲得松散的土坡，则被那些小兽来来回回踩得结实了一些。
　　赫尔曼上一次走这条路时确实有些吃力。既然他要来祭拜你，让道路好走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就这样坐在神像里，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靠近。他还在很远的地方时只是山路上的一个小小黑点，随后轮廓一点点清晰，直到你已经能够重新看见他走动时微微晃动的触角。
　　然而赫尔曼才走到半山腰，便被几只虫拦住了去路。
　　你认出了他们，正是先前在分发能量核时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几只雌虫。
　　他们的体格远比赫尔曼强壮，肩背宽阔，裸露在外的手臂覆着一层颜色很深的甲壳，关节处的节肢结构也比赫尔曼更加粗壮。背后的虫翼虽然收拢着，边缘却依旧能看出厚重有力的轮廓，头顶的触角也精神得很，随着他们向前走动微微晃动。
　　这样几只虫一起站在赫尔曼面前，本就不算宽敞的山路几乎被堵得严严实实。日光从他们背后落下来，高大的身形投下一大片阴影，正好将赫尔曼整只虫都罩了进去。

　　赫尔曼显然也认出了他们。你看见他的脚步一下停了下来，原本抱在怀里的小盒子被他下意识搂得更紧了一些，身体也微微向后缩了缩。
　　其中一只虫已经朝他走了过去：“终于等到你了。把能量核交出来。”
　　另一只虫嗤笑了一声，迅速接上：“你还真敢拿着走。像你这样的废物，也配用这么好的能量核？”
　　他们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少顾忌，只一步一步朝赫尔曼靠近，仿佛那颗能量核本来就应该属于他们。

　　赫尔曼抱着盒子的手慢慢收紧。
　　你原本还打算再观望会，看看赫尔曼会做点什么。
　　不过意料中的，如此瘦小的赫尔曼自然不敌这些强壮的虫子。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低下头，像是准备把盒子从怀里拿出来。

　　你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在欺负你的信徒。
　　这已经足够让你不悦。神明与信徒之间既然建立了联系，那么信徒受到欺辱，本来就与神明本身有关。
　　公然欺压神明的信徒，便等同于挑衅那位神明。
　　更何况赫尔曼怀里的东西还是要带给你的。
　　他三个月没有来，如今好不容易带着供品上山，竟然有人敢在半路上抢你的东西。

　　这些天的修炼已经让你的精神力恢复了许多，至少对付眼前这几只虫，完全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你的精神力沿着山路猛地压迫过去。
　　最前面的那只虫还没来得及碰到赫尔曼，身体便骤然僵住，随后被迎面狠狠抽了一下，整只虫直接向旁边栽倒。沉重的身体砸进路旁的荒草里，压倒了一大片草叶。旁边几只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你的精神力已经再次落下。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刚才还堵在山路上的几只高大雌虫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赫尔曼站在原处，整只虫都愣住了。
　　他显然什么都没看见。你的精神力并没有特意显形，也没有侵入他的意识，因此在赫尔曼看来，大概只是那几只虫突然一个接一个昏了过去。
　　他先看了看地上的虫，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刚才还充斥着要挟声的山路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从荒草间一阵阵穿过去。几只被惊起的小兽早已钻得不见踪影。
　　赫尔曼明显更加茫然了，抱着盒子站在那里，似乎一时间连该继续上山，还是下去查看那些虫都没有想好。

　　你看得有些不耐烦。
　　路都已经替他清干净了，麻烦也替他解决了，怎么还不来见你？
　　你索性分出一缕精神力，轻轻落在赫尔曼身上，又朝山上的方向牵了一下。
　　赫尔曼一怔，这一次终于顺着那股力量抬起了头。山路继续向上，而尽头正是你所在的地方。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抱紧怀里的盒子，绕过地上昏迷的几只虫，继续朝山上走来。

　　你这才满意了一些。
　　三个月过去，山路已经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好走许多。那些住在山上的小兽这些日子时常顺着你允许的区域活动，知道赫尔曼要来以后，更是将他上次走过的那条路重新清理了一遍。乱石被推到旁边，横生的枯枝也被拖走，就连几处坑洼都被填平了不少。
　　可赫尔曼一路走上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他只是低着头赶路，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两旁被清开的碎石和枯枝。
　　你观察了一会儿，随后也觉得正常。他上一次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前，凡人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原本就未必清晰，更何况赫尔曼当时大概也没有心思认真记住哪一段路有石头，哪一处泥地比较难走。
　　没发现也无所谓，反正真正忙活的是那些小兽。赫尔曼若是不注意，损失的也只是它们的一番心意。
　　你这样想着，便继续坐在神像中等他。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神殿入口。
　　这一次没有大雨。他踩过已经长出薄薄新草的石板，身后是明亮许多的春日天光。
　　赫尔曼依旧和上次一样，先在外面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随后抱着小盒子走到你的神像前。
　　你已经知道能量核是什么，因此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将注意力放在它内部的力量上，而是直接感知起依附在供品表面的信仰。
　　比上一次更浓。
　　你很满意。看来这三个月里，赫尔曼虽然没有来，却没有减少对你的信奉。

　　赫尔曼将能量核放在神台上，随后才在你面前坐下来：“我又来了。”
　　还是没有任何祭祀该有的礼节，不过你已经懒得计较。
　　赫尔曼似乎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应该是一位神明，只坐在那里看了你一会儿，便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

　　你已经渐渐能够听懂更多这个世界的语言，因此这一次，比上一次明白得多。
　　赫尔曼快到需要服役的年纪了。虫族的大多数雌虫到了某个阶段以后，都要进入军队。尤其像他这样出身普通、没有太多其他选择的虫，参军几乎已经算得上最常见的一条路。
　　赫尔曼却不想去。
　　“我去了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他说得很平静，“他们都说，只要训练做得好一点，等级再高一点，至少能分到后勤或者驻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我也不想。”

　　你安静地听着，你也只能安静的听着。
　　他说得有些乱。一会儿说留下来也没什么好处，这颗星球上能够做的事情本来就少，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哪一天也会被别的虫抢走东西，甚至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会儿又说参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上了战场以后，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我一直没怎么练。”赫尔曼说。

　　你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因为太懒，所以才总是逃掉那些体能训练。赫尔曼是故意的，他在想办法让自己维持在不够优秀的状态。越不强壮，等级越低，越有可能被筛出那些危险的位置，甚至最好连参军的资格都不要达到。

　　这想法在你看来多少有些奇怪。
　　在你原本的世界里，力量从来都是所有生灵争相追逐的东西。拥有更多力量，便意味着更多信徒、更大的领土，也意味着在战争中拥有活下来的资格。
　　赫尔曼却在想办法逃避它。
　　你原先甚至还考虑过，下次如果赫尔曼向你祈求，希望自己变得强壮一些，你可以适当赐予他一点力量。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既然他不喜欢，你自然不会强行给他。
　　你一向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善解人意的神明。

　　赫尔曼说着说着，又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一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
　　山谷也跟着安静。
　　如今已经不是他上一次来的季节。三个月过去，山上的荒草重新长了起来，新生的草叶从碎石和断墙之间钻出来，连原本灰扑扑的石缝里也零零碎碎添了些绿色。远处的风从山谷里吹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显的寒意。
　　春天到了。

　　神殿外正好有一根细藤沿着倒塌的石墙向上攀爬。你随意分出一点力量，原本伏在石缝间的嫩叶轻轻颤了一下。细藤便沿着残墙继续往上抽长，绕过一块凸起的碎石，又顺着神台边缘垂落下来。
　　它在赫尔曼身侧停下。
　　一枚原本紧紧合拢的花苞慢慢鼓起，柔软的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来。
　　赫尔曼有些惊讶地望着那朵突然开放的花：“真好看。”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靠得很近，花瓣被他的动作带动得轻轻晃了一下。临到最后一步，他却又停下来，没有真的碰它。

　　你觉得他应该喜欢。
　　这算不上什么神迹，至少对曾经的你来说，不过是随手便能做到的小事。赫尔曼却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随后忽然抬起头看向你的神像：“刚才也是你吧？山下面那些虫。他们突然倒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到，可是后来有东西推了我一下，我想应该是你。”

　　原来他察觉到了。
　　总算还有点聪明劲。

　　赫尔曼似乎也并不完全确定，只是望着你，小声问：“是你吗？”
　　当然是。
　　不过神明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主动邀功，于是你没有回应。
　　赫尔曼等了一会儿，见神像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笑了一下：“谢谢你。”

　　你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句感谢。
　　这是你应得的。
　　赫尔曼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朵花：“其实我以前没觉得这里真的有神。大家都不信这些。虫神也只是很久以前的先祖，学校里讲过，说我们能走到今天，都是一代一代打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大概只是觉得，有个地方可以说说话也挺好的。反正你不会笑我。”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对着石像讲话确实有些傻，又自己笑了笑：“我以前也没想过，你真的会回应。”

　　原来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神明。
　　没有就没有吧，以前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这个世界自然就已经有神了。
　　你再次引动山里的风。
　　这一次，风很轻。它从断墙外新生的草叶间穿过，带起藤蔓上那朵刚开的花，又绕到赫尔曼身侧。
　　赫尔曼额前垂落的发丝被轻轻拨开。
　　他愣了一下，随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眉眼一点点松开：“好吧，我知道你在。谢谢你。有你陪着，我好像确实舒服一点。”

　　你听得心情不错。
　　这才算得上一句合格的祷告。
　　哪怕没有正式的祷词，也至少终于像是在和神明说话了。

　　只是下一刻，赫尔曼便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你刚刚变晴的心情顿时又转多云。
　　赫尔曼将空掉的小盒子重新收起来，又回头看了你一眼：“我下次再来看你。”

　　又是下次。
　　三个月以前也是这句话。
　　你沉默地看着他，已经开始觉得赫尔曼对于时间的态度实在过于随意。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难不成又要等三个月？

　　可他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赫尔曼最后看了一眼那朵开在神殿里的花，随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你没有拦他，神明总不至于因为信徒要回家便强行把人留下。
　　于是你的精神力再次跟了上去，一直跟着赫尔曼走过山腰，经过那几只仍旧昏倒在路旁的虫，再一路向山脚延伸。这一次，你已经不必像三个月前那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边界之外。山脚、荒地，再到远处的聚居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你的感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