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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赫尔曼 ...

  •   那只陌生的虫将怀里的小盒子取了出来,你的感知几乎立刻追了过去。
      他既然特意从外面赶到这种荒僻地方,总不至于只是为了避雨。更何况他一路走来,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

      祭拜。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你昏沉了太久的意识几乎立刻清醒了几分。
      在你原来的世界,信徒向神明献上供品,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供品本身并不是信仰,却可以承载信仰。凡人会将自己认为珍贵的东西带到神像前,在祷告中赋予它意义。越珍重的东西,依附其上的信仰往往也越浓厚。
      而当信徒有所祈求时,他们会在祭祀中诵念祷词,祈求平安,祈求丰收,祈求战争得胜。神明听见祷告,再将自己的力量顺着信仰回应回去。
      你过去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循环,只是如今,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供品了。
      所以那只虫手里的盒子才刚刚打开,你便将全部感知都蔓延过去。

      盒子里面放着一颗你从未见过的东西。它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形状圆润,表面近乎透明,又不像水晶那样完全澄澈。内部有一层细碎的光缓慢流动,时聚时散。偶尔贴近外壳时,那点幽亮便透出来,在昏暗的石台上晕开一小片冷光。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能感受到里面磅礴的力量。
      若是能够直接将那股力量据为己有,你现在这副随时都会重新陷入沉睡的状态至少能够恢复大半。

      可惜,那并不是信仰。
      你能清楚分辨两者之间的不同。那颗奇异圆球内部的力量属于这个世界,与你维系生命的东西并不相同。你无法直接吞噬它,好在已经从它的表面感受到了信仰之力。
      你的注意力一下凝在那里。
      陌生的生灵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没有多么郑重地处理自己的祭品。盒子打开以后,他便将那颗圆球取出来,随手放到了你面前已经积了一层薄灰的石台上。

      倘若是在从前,这样的祭祀大概连神殿最外层都进不去。没有净手,没有仪式,没有祭司,连供品都摆得这样敷衍。
      可你现在没有挑剔的资格。
      有供品就好。
      你已经快死了。
      哪怕他下一刻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块路边捡来的石头,只要上面真的附着着信仰之力,你大概也会先收下再说。

      陌生的生灵已经在神像前坐了下来。他没有跪,只随意找了一块没怎么积水的石板坐下,双腿收在身前,湿透的衣摆被拢到一边。头顶那两根细长的触角因为淋了雨,仍旧有些没精神地向下垂着。
      随后,你听见他开口。
      这个世界的语言与你曾经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好在神明理解信徒,从来不完全依靠声音。当祷告真正指向你时,其中最重要的意思会随着信仰一并传递过来。所以你听得不算完整,却勉强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是赫尔曼。” 他先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才知道眼前这只虫叫什么。
      “我今天又来了。”
      又?
      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下文。

      那颗能量球被摆放在赫尔曼触手可及之处,他低头摆弄了一下那颗圆球,将它往神像前推了推:“这个给你。”
      又停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你:“……”
      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的祭词了,甚至很难确定这究竟算不算祭词。

      你从前的信徒面对你时,总会尽可能使用最庄重的语言。哪怕只是请求一次普通的降雨,也能在祭司的口中被念成绵延许久的祷文。
      而赫尔曼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他说完以后,甚至只是仰起脸看着你:“我今天不太想上课。”

      你更加疑惑。
      上课是什么,你暂且无法理解。但从他传递过来的情绪判断,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向神明郑重祈求的大事。

      赫尔曼还在继续:“反正去了也差不多。老师昨天讲的我没听懂,今天大概也听不懂。以后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始终平平的,不像祷告,更像只是随便找了个不会开口的人说话。

      你听了一阵,越来越无法理解。他甚至没有提出真正的愿望,既没有请求你庇护他,也没有请求财富、力量或者寿命,只是坐在这里,说自己不想上课,说自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这算什么?
      你原本已经准备好在得到信仰以后,视情况回应他一点力量,可他连一句像样的祈求都没有。
      你几乎想提醒他,既然已经来到神明面前,至少应该虔诚一些。

      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你压了下去。
      算了。
      你现在没有资格教育自己唯一可能存在的信徒。
      先活下来再说。

      你将意识落到那颗陌生的圆球上,随后触碰到了依附在它表面的信仰。
      你愣住了。
      太浓了。
      那股信仰几乎不需要你刻意分辨,便清晰得像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一点火。
      信仰之力虔诚地附着在供品上,和赫尔曼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完全不相称。

      在你原本的世界里,信徒自然也有高低之分。有人只是因为族群传统而信奉神明,有人会在遭逢灾难时临时祈求,也有人自出生起便生活在神殿之中,将一生都奉献给自己所信奉的存在。不同的信徒,能够提供的信仰之力相差甚大。
      可眼前这只虫留在供品上的信仰,竟然比其中许多上等信徒还要浓郁。

      赫尔曼还在神像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语气仍旧算不上庄重,而你已经顾不上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开始汲取那层信仰。
      久违的力量一点点重新汇入意识。最开始只是细微的一缕,随后越来越清晰。那些长久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疲惫终于退开了一些。最先重新清晰起来的是声音。雨水落在断裂石阶上的轻响,风穿过穹顶缺口时带起的呜鸣,甚至连赫尔曼衣摆上水珠滴落的声音,都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你的感知里。
      你已经快忘了这种感觉。

      供品表面的信仰之力随之减少,可那颗圆球本身依旧完好无损。内部的光仍然缓慢流动,蕴藏其中的庞大能量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果然。
      你与这个世界的生灵所使用的力量并不在同一套规则之中。赫尔曼献给你的,是附着在它上面的信仰。至于这颗东西原本拥有多少能量,并不会因为你的汲取而消失。
      你没有再研究下去,至少现在没有这个必要。

      你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重新恢复了一些的力量,然后再次将注意力落在神像前那只瘦小的虫身上。
      赫尔曼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触角微微垂着,断断续续地对一尊他以为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神像说话。

      按照你过去的习惯,这样的供奉其实未必值得一次回应。
      神明若是每一次听见祈祷都亲自降下神迹,那也未免太廉价了一些。多数时候,你只会收下信徒献上的信仰,再根据他们祈求的内容决定是否给予庇佑。真正能够得到明确回应的,往往只有极少数人。

      可赫尔曼不同。
      他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见的第一个信徒,也是直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更何况,他刚刚献上的信仰已经足够让你从濒临消散的状态里缓过一口气。那些原本昏沉迟钝的感知重新清晰起来,你甚至能够将意识慢慢延伸到神像之外,不再像先前那样稍微离远一些便立刻觉得疲惫。
      你想了想,决定破例回应他一次。

      赫尔曼仍旧坐在你面前,说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话。你于是耐下心来,更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这个信徒的情绪。
      他并没有真正向你祈求什么,可情绪比语言更加诚实。
      迷茫,焦虑,烦躁,还有一种近乎消极的茫然。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去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始终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你过去听过许多更加沉重的祈祷。有人在战争开始前请求你让他们活着回来,也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跪在神殿前哭了一整夜。相比之下,赫尔曼的烦恼甚至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可你现在只有这一个信徒。
      既然已经决定回应,你总应该给他一点什么。

      你思考了片刻。力量仍然不够充裕,你暂时无法像过去那样直接将庇佑送进信徒的身体,也没有必要为了这样模糊的烦恼耗费太多刚刚恢复的神力。
      于是你将意识铺开,沿着神像向外延伸。
      山风原本正从坍塌的断壁间往里灌。你的意识触过去,那阵风便悄无声息地偏了方向,擦过潮湿的石柱,转而朝赫尔曼拂去。
      湿漉漉的发丝被风拨开了一点。那阵风很轻,带着雨后的凉意,从他的额前滑过,又顺着脸侧散开。

      你觉得这应该已经足够明显,至少作为一次安抚,已经算得上温和。
      赫尔曼却只是抬手把被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回去。那阵被你特意引来的风从他耳侧过去,很快又散进了空荡荡的神殿里。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你。
      你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这个世界的信徒对于神迹如此迟钝。

      你正准备再做点什么,赫尔曼却已经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差不多了。”
      他低头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我该回去了。”
      就这样吗?你顿了一下。
      赫尔曼把那个已经空掉的小盒子重新收回怀里。至于放在你面前的能量核,他显然没有准备带走。
      “下次再来看你。”他说。

      你立刻注意到了这句话。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几乎本能地想继续听下去。
      在你过去的世界里,大多数祭祀都有相对固定的时间。族群每年会在特定的季节举行大型祭典,胜利、丰收或者重要的诞生也会带来额外的供奉。就连普通信徒日常祷告,也往往有自己的规律。
      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举行下一次祭祀,通常都有迹可循。
      赫尔曼却只说了下次。
      没有日期,也没有大概的时间。

      你忽然觉得这种说法实在不够严谨。明日是下次,十日以后也是,一个月以后同样可以算。
      你刚刚才恢复了一点力量,还远远不到能够随意挥霍的程度。这个世界有没有其他愿意信奉神明的生灵,你暂时也不知道。
      赫尔曼目前仍然是你唯一的信徒。
      你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他坐在这里说些自己听不太懂的事情。哪怕他说得并不虔诚,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神明关心的大事,至少这座荒废了太久的旧神殿终于不再只剩下风声。

      想到这里,你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在意。
      一个神明不应该因为信徒什么时候出现而打乱自己的计划。
      更何况,你已经得到了足够让自己恢复一些的信仰之力。接下来真正应该做的,是利用这部分力量扩大能够感知和掌控的范围。
      你不能永远困在这座山上。
      只要能够将神力延伸得更远一些,你迟早能够接触到更多这个世界的生灵,也就有机会找到新的信徒。
      这才是你真正应该考虑的事情。
      至于赫尔曼什么时候回来——
      随他。

      你这样想着,仍旧将意识跟在了他的身后。
      赫尔曼穿过坍塌的入口,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雨已经小了许多,草叶却还湿着,他每走过一处,衣摆便会蹭过两旁被雨压弯的荒草,带下一串细碎的水珠。那副本就瘦小的身形夹在大片荒草和岩石之间,很容易便会被遮住。
      你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确实很单薄,尤其是在这样辽阔又空旷的山野里。
      他的肩背很窄,衣服被雨淋湿以后贴在身上,越发显得骨架纤细。走过一段陡坡时,他甚至需要扶一下旁边突出的岩石才能站稳。
      你默默看着。
      刚刚恢复的感知已经能够越过原先神殿所在的范围,沿着山坡一路向下延伸。这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变化。过去你的意识只能勉强覆盖神像附近,如今却已经能够碰到山脚。
      可惜山脚下面仍旧是一大片荒地,没有你期待中的聚落,也没有成群活动的生灵。

      再往前,你开始觉得吃力。感知被拉得越来越薄。
      赫尔曼沿着荒凉的道路继续往前。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他彻底越过你现在能够触及的边界,那一点始终黏在他身上的意识才终于断开。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山脚的风一路穿过荒草,又重新吹回这座空荡荡的旧神殿。

      你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这座山。
      现在,你至少已经能够看见山脚了。
      这已经比以前好上太多。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继续恢复力量,比如弄清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比如寻找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愿意向你献上信仰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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