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失去信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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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信徒了，久到连你自己都记不清，最后一次有人跪在神殿前，究竟是什么时候。
神殿前的长阶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凡人的脚步，祭坛上积了灰，风偶尔从殿门外穿进来，吹动那些早已无人更换的旧幔。
最开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在你原本的世界，信仰从来不是一件稀奇的东西。凡人生来便会寻找神明，有人信奉丰收，有人祈求战争的胜利，也有人在疾病、灾厄与死亡来临之前跪倒在祭坛前，希望某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
神明庇佑信徒，信徒供奉神明。这是那个世界与生俱来的规则。
对你们而言，信仰也远远不止是虚无缥缈的敬意。它是真正能够被感知、被汲取的力量。信徒越多，信念越坚定，神明便越强大。一个拥有无数信徒的神，可以轻易听见横跨大陆的祷告，也可以让自己的神迹降临在千里之外。
反过来也是一样。失去信徒的神会逐渐衰弱，力量消退，神域缩小，连原本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也会随着信仰枯竭一点点走向终点。
你曾经从未认真考虑过后一种可能。
你的族群供奉你已经太久。他们在你还没有真正拥有名字的时候便向你献上祭品，为你修筑神殿，又在一代代繁衍中将你的存在讲给自己的后代。你熟悉他们祈祷时使用的语言，也熟悉那些祭司每年重复无数次的祷词。
你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只是对于凡人而言，漫长已经足够改变许多东西。
你亲眼看着自己的族群一点点减少。最开始只是祭典上的面孔少了一些。后来，神殿外原本每逢祭日便会挤满人的长街渐渐空下来，供桌上的祭品也从摆得满满当当，变成寥寥几盘。信徒赖以生存的土地发生变化，随后是漫长的迁徙。有人死在途中，有人留在了其他种族的领地，又有人在新的生活里开始信奉新的神明。
你无法阻止他们离开。神明并非无所不能，至少失去信仰以后不是。
最初，你尚且还能为留下的信徒降下庇佑。可随着力量日渐衰弱，回应一次祈祷，都要花上许久才能恢复。神殿外的脚步声也渐渐少了。曾经日夜不熄的祭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簇很小的火苗，在空旷的殿宇里摇晃了许久，终于彻底熄灭。自那以后，再没有祭司前来将它重新点燃。
很长一段时间里，整座神殿只剩下风声。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离开的。
那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决定。一个神明舍弃自己的神域，穿越世界寻找新的信徒，无论放在从前还是现在，听起来都有些可笑。
你耗尽了积攒下来的大半力量，在世界的边界撕开一道不稳定的裂缝。真正踏进去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另一端会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同样拥有生灵的世界，也许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你已经没有挑选的余地。
空间将你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你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
最先恢复的是感知。潮湿，冰冷，还有一种陌生石材长久浸在泥土与雨水中的气息。除此以外，四周安静得近乎空白。
你失去了原本的神域，也失去了能够承载神力的躯体，剩下的力量少得可怜。你尝试将意识向外延伸，很快便感知到了附近唯一一个足以容纳你的东西。
那是一尊神像。
确切地说，它或许曾经属于某一种已经消失的信仰。
神像被安置在山腹深处。围绕它修建的建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全貌，穹顶塌了大半，断裂的石柱横在荒草间，原本铺设整齐的石板也已经被泥土与枯枝吞没。只有供奉神像的这一小片地方，还勉强保留着从前的模样。
你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属于其他神明的气息。原本接受供奉的存在早已经离开了，或许已经陨落，或许也像你一样，在失去最后一名信徒以后离开了自己的神域。
这并不重要。
你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寻找别的容身之处，于是进入了那尊神像。
残余的力量与陌生的石质躯壳融合以后，你真正看清了自己流亡而来的世界。
神像坐落在一片偏僻的山中。荒草沿着山坡长到很高，远处是颜色发灰的岩壁。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工留下的痕迹，更没有你熟悉的村庄、道路或者城镇。
你倒没有立刻担忧。偏僻并不代表没有信徒。
在你的世界里，有些神殿同样会修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越是需要长途跋涉才能抵达的祭所，有时反倒越容易拥有虔诚的信徒。何况既然这里留下了一尊神像，就说明这个世界至少曾经存在过信仰。
你耐心地等了下来。
第一日，没有人来。日光从残破的穹顶上移过去，又在傍晚彻底消失。
第二日，也同样过去，依旧没有。
你仍旧算得上平静。凡人的生活总有自己的规律，祭拜也未必每日都会进行。
到了第七日，一个正常的礼拜祭祀的周期过去了，你已经开始察觉不对。神像周围没有新鲜的祭品，没有香火，没有祷告，甚至没有任何生灵靠近这里留下的气息。
你尝试扩大自己的感知，可力量刚离开神像太远，便迅速变得稀薄。你只能够勉强看见这座山，山外有什么，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同样无从得知。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信仰落到你的身上。
偶尔也有飞鸟落在断墙上避雨，山鼠从供台底下跑过去，甚至有野兽在夜里经过神殿外。唯独没有任何智慧生灵靠近这里。
一个月过去以后，你第一次生出了荒谬的猜测。
这个世界……不会根本没有神明吧？
念头出现的时候，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神明。
自然也就没有信仰。
这在你原本的世界几乎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生灵，反而会被视作少见的异类。就算不信奉真正存在的神，也总该敬畏某种东西。
可你等了一个月，随后是第二个月，依旧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次撕裂空间。事实上，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知道回去的方向，也未必能够离开这座山。
你的意识越来越容易陷入沉睡。最开始只是偶尔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后来一次沉眠便会持续数日。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在沉睡中彻底失去意识。
你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神明的生命可以漫长到让凡人难以想象，前提是仍然有人记得你。没有信徒以后，漫长便没有任何意义。
你只能留在这尊早已无人供奉的神像里，等待自己一点点衰弱下去。
这种死法未免太慢。
你偶尔会这样想。若是当初穿过裂缝时直接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许反而省事一些。
这一天，你又从漫长的昏沉中醒来。
山里正在下雨。雨水从坍塌的穹顶边缘一滴滴落下来，砸在神像前的石阶上。风卷着潮湿的水汽穿过断墙，吹得废墟里的荒草一阵阵伏下去。
你懒得再将意识向外延伸。这里不会有人来，这个判断已经在过去几个月里被证明了无数次。
当神像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时，你甚至以为那只是被风吹落的石块。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近。
那是踩过湿草的声音。
你的意识骤然清醒。
有人。
你几乎立刻将所剩无几的感知全部投向神殿入口。
一只陌生的生灵拨开入口处被雨压倒的荒草，从雨幕里走了进来。
他太瘦小了。单薄的肩膀仿佛承受不住一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的布料勾勒出有些过分纤细的骨骼。深色的发丝被暴雨打得凌乱不堪，死死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侧。他头顶耷拉着一对细长的触角，挂着剔透的水珠，因为受冻而微微颤抖。
一只……虫族？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种族。
他轻车熟路地甩了甩身上的雨水，细长的触角抖了抖，随后熟练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塌方石柱，径直走到了你的神像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