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知神意》明温玉

13、第 13 章 “求神拜虫

　　你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赫尔曼身上还保留着一些虫族留下来的旧习惯。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他在认识你以前已经作为一只普通虫生活了很多年，从小接受的教育、习惯使用的语言，乃至一些连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的口头表达，都来自虫族。
　　比如某一天，赫尔曼正在处理军部送来的文件。其中一份战报大概出了什么问题，他翻到最后，眉头越皱越深，忍了许久，终于低声念了一句：“虫神在上……”
　　你原本坐在旁边翻东西，听到这里，视线便从手里的东西上慢慢移到了赫尔曼身上。

　　虫神？
　　哪个虫神？
　　你倒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称呼。

　　这些年你已经很清楚虫族口中的虫神究竟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一些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先祖。虫族敬奉他们的功绩，将他们视作整个种族一路征战到今日的象征，久而久之，也就留下了不少类似的说法。
　　平常听其他虫说，你从来懒得管。他们爱信谁信谁，整个虫族又不是你的信徒。

　　可赫尔曼不一样。
　　赫尔曼是你的。
　　他供奉的是你，祈祷时念的是你的名字，连精神海都是你亲手梳理过的。
　　你的信徒当着你的面，在那里喊另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所谓虫神？
　　你越想越觉得不像话。

　　赫尔曼终于从文件里察觉出几分异样，抬眼朝你望了过来：“怎么了？”
　　你没有回答，只盯了他片刻：“你刚才在叫谁？”
　　赫尔曼怔了一下，顺着你的话回想片刻，很快便明白了症结所在：“你说虫神？只是习惯而已。”
　　你当然知道那只是习惯。
　　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改。
　　都已经信奉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把别的神挂在嘴边？

　　你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朝他走过去。赫尔曼坐着没动，只仰起脸迎上你的视线。即使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只瘦弱的小虫，坐在那里时肩背宽阔，甲壳也已经随着等级提升变得坚硬漂亮，可在你眼里，他好像仍旧和许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个需要你亲自管着的信徒。
　　你在他面前站定，垂眸审视了他片刻：“赫尔曼。”
　　“嗯？”
　　“你信奉谁？”
　　赫尔曼回答得斩钉截铁：“你。”

　　“你的神明是谁？”
　　“弥赛尔。”
　　这一次倒答得干脆。你心里的那点不满终于散去了几分——很好，看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忘。

　　你满意地俯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抵住下颌，迫使他将脸彻底仰向你。赫尔曼手里的文件还停在半空，你却半点没有放他继续处理公务的意思。
　　既然正在面对自己的神明，注意力自然也该全部落在你身上。
　　你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直到赫尔曼的目光彻底停在你脸上，才慢条斯理地宣判：“求神拜虫，不如盼我垂怜。”

　　赫尔曼同你对视了片刻，眼底的笑意便一点点漫了上来：“那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求你？”
　　“你是我亲自封的大祭司。”你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一条早已存在了千百年的神谕，理应被遵守。
　　赫尔曼眨了眨眼睛：“大祭司？”
　　“嗯。”这件事你早就在心里决定了，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告诉他。
　　“那大祭司要做些什么呀？”赫尔曼饶有兴致地追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祭司要做的事情很多。祭典、祷文、约束其他祭司、向神明禀告族群中的大事，遇上战争还要及时把战报送回来。
　　这些规矩才刚在脑中过了一遍，你便想起赫尔曼当初一走就是那么多年，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往回传。若真照旧例让他来当这个大祭司，只怕上任第一天便要先被你罚上一回。
　　算了。
　　你亲自封的大祭司，当然没必要照搬旁人的规矩。至于那些祭典、祷文和战报，赫尔曼都可以不管。

　　你很快替他重新定好了规矩：“大祭司只需要向自己的神明祈祷，提出愿望。”
　　赫尔曼忍着笑追问：“然后呢？”
　　你神色不变：“神明自然会酌情满足。”

　　赫尔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听着他的笑声，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似乎确实有些离谱。哪有大祭司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向神明许愿的？
　　可这个念头也只在脑中过了一瞬。规矩本来就是神定的，你既然是神，自然也有改规矩的资格。更何况，赫尔曼向你提出的要求，你本来也很少真正拒绝。
　　这么一想，你便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这套刚刚才临时定下来的规矩。
　　“总之，”你松开他的下巴，最后警告似的捏了一下，“以后少说什么虫神在上。”
　　赫尔曼很配合地点头：“知道了。”

　　这回答让你十分满意。你转身正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身后却悠悠传来一声：“那我亲爱的神明——”
　　尾音拖得又慢又长，一听就知道没安什么正经心思。
　　不正经的赫尔曼果然又含着笑唤了一遍：“弥赛尔神明。”
　　你转过身，便见他还坐在原处，一手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等着你回头：“我现在就有一个愿望。”
　　这么快？
　　你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赫尔曼立刻朝你张开双臂：“我想要抱抱你。”
　　……原来只是这个。
　　这是你的大祭司正式向你提出的第一个愿望。规矩才刚由你亲口定下，堂堂神明当然没有第一句话说完便立刻反悔的道理。
　　你于是重新走回他面前，俯身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如今的赫尔曼早已比当年强壮太多，肩背宽阔，隔着衣料也能清楚感受到属于高等级雌虫的力量，再不是从前那副仿佛稍微用力些便会碰坏的单薄模样。
　　可当他的手臂熟练地环上你的腰，整个人顺势靠进来，将脸埋到你颈侧时，那一点久违的熟悉感还是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守在你的神像旁边。那时候你没有可以拥抱他的身体，想碰一碰自己的信徒，也只能借着山间的风，绕过石柱与藤叶，再轻轻拂过他的衣角和发梢。
　　如今却不一样了。
　　你低下眼，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现在你可以亲自把他抱在怀里。
　　赫尔曼显然很喜欢这个愿望得到满足后的结果，非但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又得寸进尺似的往你怀里靠了靠。

　　你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作为第一次正式祷告来说，你觉得这位大祭司表现得相当不错。
　　既然祷告合格，神明在满足愿望之外，额外赐下一点恩泽，自然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你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赫尔曼察觉到你的动作，刚有些疑惑地抬起脸，你便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赫尔曼明显怔住了。
　　你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把他按回怀里：“奖励。”
　　“作为大祭司祷文念得不错的奖励。”

　　毕竟祷文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