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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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显然还沉浸在见到你的惊喜里，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来？”
你打量着他此刻的模样，语气冷淡：“我感觉你快死了。”
赫尔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后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也没有那么严重。”
你没有说话，只沉着脸审视他。
治疗舱里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冷白的灯光落在赫尔曼脸上，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血色照得更加明显。
赫尔曼沉默片刻，又小声补充：“只是小伤。”
你的神色顿时又冷了几分。过去你只能靠风告诉赫尔曼你不高兴，如今却完全不需要。赫尔曼偷偷掀起眼帘觑了你一下，才刚撞上你的目光，便立刻心虚似的重新低下头。
显然已经看懂了。
“好吧。”他终于改口，“是稍微严重了一点。”
你依旧冷眼盯着他。
赫尔曼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他道歉倒是熟练，你却一点都没有消气。赫尔曼大概也发现普通道歉已经不管用，只好继续解释：“但这一次真的很重要。只要这次战功能够拿下来，我就能再往上走。再过一段时间，我应该就可以正式进入统帅竞选了。”
说到这里，方才还因为心虚而低垂着的眼睛又一点点亮了起来：“到时候我就有资格调动资源了，我答应你的神殿也可以开始建了。我会在那放很多东西……”
他说得越来越快，连原本因为重伤而显得疲惫的神色都重新鲜活起来，像是这些年早就在心里将那座神殿描摹过无数遍，如今终于有机会将它一点点变成现实。
你听着他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心里的火气却不降反升。
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在想着神殿。
“有虫在陷害你。”你直接打断他。
赫尔曼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眉眼骤然沉下来：“你知道？”
“知道一点。”赫尔曼似乎还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准备等他们动手以后，再顺着证据反击回去。”
你简直要被他气笑：“你反击什么？你现在躺在这里，精神海几乎已经彻底崩溃。如果我再晚来一点，你准备拿什么反击？”
你的声音越来越冷，赫尔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赫尔曼，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爱惜自己？”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你自己都觉得情绪有些过了，可你根本不想收回去。这些年一桩桩压在心底的担忧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收不住。
“等级那么低的时候要去参军，受伤不知道回来，精神海混乱也不知道找我。现在被人算计到快死了，你还告诉我只是小伤？”
赫尔曼被你训得脑袋越垂越低，连触角都跟着慢慢向后收拢，只能再次低声道：“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
你本来还想继续，可目光落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到底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他现在是病号，不能再骂。
剩下的账，等赫尔曼养好了再慢慢算。至于外面那些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的虫，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很快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只冷着声音叮嘱：“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这一次，赫尔曼终于老实了。
你抬起手，一团神力在掌心逐渐凝聚，最后变成一尊很小的雕像，模样和如今的你有些相似。
你把它放到赫尔曼床边：“这里有我的一部分力量。遇到危险，我可以借它回来。”
赫尔曼的视线随即牢牢黏在那尊小像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先仔细端详正面，又翻过去研究背后，连指腹都忍不住在雕像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喜欢得简直毫不掩饰。
你本来想提醒他，神像不能这么随便翻来覆去地摆弄，还未等你开口，赫尔曼却已经珍而重之地将它收进怀里。
你沉默了。
算了，他现在是病号，你可以多容忍一点。
而且你没有告诉赫尔曼，这尊小像不只能够承载你短暂降临的意识，同样能够向你传递一部分触感。于是赫尔曼把它抱进怀里时，另一端很快便传来一阵模糊却清晰的暖意，整尊小像都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又严严实实地拢在胸口。
你忽然想到了阳光。
暖洋洋的，落下来以后便不愿意让人躲开。
这是个很好的词。
于是你心安理得地默许了赫尔曼继续抱着自己的神像。
等他重新躺好以后，你又替他检查了一遍精神海，确认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危险，才终于打算离去。
赫尔曼几乎在你转身的瞬间便抬起头：“你要去哪儿？”
你回头扫了他一眼：“处理一点事情。”
赫尔曼像是从你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他还记得你方才让他好好休息的命令，于是重新安静下来，只将那尊小像抱在怀里，目送你离开治疗舱。
刚才通过精神力听见的那些声音，你一个都没有忘。
赫尔曼如今需要休息。至于那些趁他重伤，准备夺走他的军功，甚至想让他彻底死在这里的虫，自然不需要赫尔曼亲自动手。
信徒受了欺负，本来就应该由神明讨回来。
你离开治疗舱，庞大的精神力在下一刻越过舰队、航道与星域，直接锁定了帝国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元老院。
那些参与谋划赫尔曼的虫，一个都别想跑。
元老院并没有耗费你太多时间。
你原本还以为，能够坐到虫族帝国权力中枢的虫，总该有些与你抗衡的本事。可真正站到他们面前以后，你才发现自己实在高估了这个世界的生灵。
他们拥有强大的舰队，拥有足以横跨星域的武器，也拥有你过去从未见过的科技，可这些东西对你没什么用。
你甚至不需要真正出手。精神力铺开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争论的声音便尽数停了下来。那些高阶雌虫的精神海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更不要说继续在你面前维持什么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你没有兴趣和他们解释自己是谁，也没有兴趣参与虫族内部那些复杂的利益争夺。你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赫尔曼。
该是赫尔曼的东西，要给；欠赫尔曼的，要加倍给；参与其中的虫，也该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律一个个处理干净。
你把要求说得十分清楚，元老院最终也没有提出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异议。
属于赫尔曼的战功重新回到了他的名下，那些原本试图分走的功绩也被一一追查。军部重新核验了此前的战役记录，而赫尔曼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功勋，本来就已经足够显眼。
等他身体真正恢复以后，统帅的任命也终于正式落到了他手里。
当然，你觉得这里面绝大部分还是赫尔曼自己的功劳。他打下来的战役是真的，那些军功也是真的。你不过是确保那些虫按照原本应该执行的程序，把属于赫尔曼的东西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他而已。
至于有没有因为你的存在而让这个过程变得格外公正，又有没有虫因为害怕你而顺手给了赫尔曼一些额外的补偿，这种小事没有必要计较。
一个合格的神明不应该和自己的信徒抢功劳。
更何况属于赫尔曼的，本该就是你的。
你们之间实在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赫尔曼对此显然也十分高兴，他拿到统帅权限以后，第一件事竟然不是重新整理自己的军队。
他开始给你修神殿。
新神殿选在一颗气候温和的宜居星球上。赫尔曼挑中的位置位于高地，背后是终年覆着苍翠植被的山脉，往前则能越过大片起伏的林海，一直望见远处泛着银光的湖泊。这里空气干净，雨水充沛，清晨偶尔会有薄雾沿着山腰漫上来，等太阳升高以后，又一点点散进树林里。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日照很好。
从早到晚，恒星的光都会越过远处山脊落在神殿所在的高地上。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神殿的位置向外望，大片山林都浸在明亮的日光里，连风吹过树冠时翻起的叶面都像是在发光。
这里显然比你们最初相遇的那片荒凉山谷好上太多。
赫尔曼始终觉得，你应该住在最好的地方。
他让虫重新平整了整片高地，又把原本过于杂乱的树林向外清出一圈。通往神殿的长阶从山腰一路向上延伸，两侧重新栽种了成片的花木，到了开花的季节，不同颜色的花会顺着石阶一路铺到殿门附近。
神殿本身的材料更是由赫尔曼亲自挑选。很多东西你连名字都没听过，只知道石料需要从数个星系之外运来，殿内用于承载神力的金属又是军部都很少大规模使用的稀有材料。
无论放在虫族还是其他星域，价格都昂贵得过分。
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你的审美。
高大的殿门、宽阔的祭台、层层向上延伸的长阶，还有一尊按照你如今模样重新雕刻出来的神像。神殿落成那日正好是个晴天。日光越过远山，从敞开的殿门一直铺进里头，沿途照亮崭新的石柱与祭台，最后攀上那尊立于最高处的神像。
浅色石料被照得近乎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殿外树影随着山风缓慢摇曳，偶尔有细碎的光斑越过门槛落进来。站在祭台前向外望，长阶一路通向山下，远处湖面正被日光照得粼粼发亮。
你亲眼看着这座神殿一点点成型。
不得不说，赫尔曼的眼光确实很好。
你对此很是满意。
赫尔曼站在一旁，显得比你还要高兴。他仰着头看了很久，随后转过来问你：“是不是比原来那个地方好？”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座漏雨的穹顶、积灰的神台，还有从石缝里一路长进来的藤蔓。
你原本觉得那座破神殿也可以住，可现在有了对比，又觉得赫尔曼说得很有道理。
确实好很多。
既然信徒这样有心，你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在赫尔曼真正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成为统帅之后的日子以前，你还需要对他施加惩罚。
作为对他离去的惩罚。
你没有忘记他差点死掉，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了赶去救他究竟做了什么。赫尔曼应该知道，至少只有这样，他以后再想把自己折腾到半死以前，才会多考虑一下后果。
所以有一天，赫尔曼照常来到你身边时，你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信徒。”
“什么？”赫尔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其他信仰，我都切断了。”你说得很平静，“我需要足够纯粹的信仰凝聚肉身。你当时快死了，我没有时间继续等。”
赫尔曼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原先还有些轻松的眉眼也一点点沉了下来。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所以……”
你迎着他的目光，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所以现在，你活着，我才能活着。如果你的信仰彻底消失，我也会失去继续存在的根基。”
一向爱叽叽喳喳的赫尔曼沉默良久。
你原本已经想过他会惊讶，会害怕，甚至可能因此终于懂得爱惜自己的生命。这才是你特意告诉他的原因。
可你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先流露出来的情绪竟然会是难过。
那点情绪根本藏不住。赫尔曼的眼睫慢慢垂下去，连原本自然舒展着的触角也一点点耷拉下来。
“对不起。”他说。
你猝不及防地怔住。
赫尔曼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你过来要付这样的代价，我当时……不会让你来的。”
你顿时不高兴了。
什么叫不会让你来？
你要是不来，他现在坟头的草说不定都已经三米高了。
他在愧疚什么？
这个选择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做的。你知道代价，知道后果，也从来没有哪一刻是被谁逼着做出决定。
“我没有想害你。”赫尔曼还在说，“你的生命原本那么长。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
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你想让赫尔曼知道以后不要再不爱惜自己，却没有想让他因为这件事情觉得亏欠你。早知道就不说了。
反正真到了赫尔曼寿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你又不是立刻便会随着他一起消失。神格彻底失去信仰以后，总还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足够你替赫尔曼处理好后事。
你可以像很早以前计划的那样，把他带回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座山，替他挖一个坟墓。如今既然你也会跟着死，那便多挖一个，两个挨在一起。
或者干脆一个也行。
等赫尔曼安葬好以后，你再躺到旁边，等最后一点神力散尽。
反正到时候你都要死了，墓地宽不宽敞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这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够了，赫尔曼根本没有必要提前为了这种事难过。
可话已经说出口，现在突然告诉他刚才那些都是骗他的，显然更加不可能。赫尔曼很聪明，这种谎话骗不到他。
你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像从前一样伸手去碰他的触角。以前没有肉身时，你反倒方便得多，只需要拨动一点风，便能轻轻拂过那对细长的触角；如今真正有了手，赫尔曼却已经比当年高了许多，你甚至还得稍稍抬起手，指尖才能够到。
赫尔曼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十分自然地低下头。随着这个动作，原本悬在你掌心上方的触角也跟着垂落下来，柔软的末端轻轻贴进你的手里。
你掌心微微一痒，心也莫名跟着软了下来：“赫尔曼。”
他顺着你的动作抬眼看你。
“我已经活了很久。”
赫尔曼眉头微动：“可是——”
“很久很久。”你打断他，又想了想，才继续道，“久到你很难想象。活得太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有意思。”
你见过一个又一个种族兴盛，看过城池从荒地上拔地而起，又在几百年、几千年以后重新坍塌成无人问津的废墟，也见过数不清的信徒。
他们的脸，你早已经记不清多少了。
有些名字曾经日日出现在祷词里，久而久之，也会在漫长岁月中变得模糊。曾经挤满祭祀者的长阶重新被荒草覆盖，熟悉的祷词随着最后一名祭司死去，再也没有谁会念起。
他们出生，长大，来到你的神殿，最后又一个接一个离开。
神明活得太久，凡人漫长的一生对照过来不过是神明漫长岁月里短暂的一截。
过去你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漫长有什么不好。神明本来就应该长久地存在。
直到赫尔曼出现以后，你才第一次开始认真想，永远究竟意味着什么。
赫尔曼一言不发地听着，目光始终停在你脸上。
你也安静地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不用觉得对不起。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张了张嘴，你已经提前截住他的话：“而且现在后悔也晚了。”
你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一点：“所以你最好活久一点。你现在已经是A级了，就继续往上升。你们不是等级越高活得越久吗？能活一千年，就不要只活两百年。”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低落终于慢慢散开。他甚至主动把方才垂下去的触角重新凑近你的手边，认真道：“那我要努力提升等级。”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嗯，这个想法不错。”
这才对嘛。信徒就应该开开心心的，哪有让神明费这么大力气救回来以后，还整天坐在旁边愁眉苦脸的道理。
赫尔曼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我的等级越高，能活的时间就越长。要是我能活一千年，你就能多活一千年；我要是还能继续往上升，说不定我们还能活得更久。”
他说到最后，眼底那点熟悉的光终于又回来了。
他眉眼一点点舒展开，又露出了你最熟悉的笑。
你原本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可赫尔曼笑起来的时候实在太可爱了，你不知不觉看痴了。
直到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神殿外的风从长阶尽头吹进来，穿过敞开的殿门，又轻轻掠过你和赫尔曼之间。殿外日光正好，远处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很多年前，你第一次见到赫尔曼的时候，也曾经用这样的一阵风回应过他。
那时他还只是一只住在荒星上的瘦弱小虫，坐在破败的神像下面，对着一个从不会开口的神明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烦恼。而而那时候的你，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许多年以后，你竟然会为了这名信徒主动舍弃一段原本近乎没有尽头的寿命。
往后的岁月或许还会很长。赫尔曼会继续变得更加强大，会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至于你，你会陪着他，从一年又一年，到一百年、一千年，再到那个如今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远的以后。
至于神明与信徒究竟应该保持多远的距离，你已经很久没有再认真想过。
好像也没有再想的必要。
只要赫尔曼还愿意信奉你，只要那份最初从荒山旧神像前传来的信仰仍然存在，你们便会这样一直相伴下去。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