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弥赛尔。 ...
-
万幸的是，你的精神力在这场几乎将自己逼到极限的奔赴中，再一次突破了原本的上限。
当你的肉身终于踏进赫尔曼所在的星域时，你便将原本向四面八方铺开的精神力全部收拢起来。
如果说从前你的感知像一个以自身为中心不断扩张的圆，那么此刻，你几乎是强行截断了另外几个方向，将全部力量都蔓延向赫尔曼所在的位置。精神力被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线，一路贯穿星域。
你终于碰到了他。
那缕熟悉得几乎不需要辨认的气息才刚擦过你的感知，你一直紧绷着向前搜寻的精神力便骤然有了方向。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你便顺着信仰之间残存的联系直直闯进赫尔曼的精神海。
乱得一塌糊涂。
比你第一次替他梳理时严重不知道多少。
赫尔曼的精神力已经近乎枯竭，原本应该彼此衔接的精神脉络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彻底塌陷，只剩零碎的力量还在勉强维持。
你才刚刚接触到，便能够感受到那种长时间过度使用后留下的疲惫。
你心里的火一下子又冒了起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就是他说的去军部？这就是他说的给你建神殿？把自己的精神海折腾成这副随时都会彻底崩塌的样子，就是他当初信誓旦旦告诉你的打算？
你一边迅速替赫尔曼堵住几处仍在继续崩溃的精神脉络，将那些已经散开的力量一点点重新拢回原本的位置，一边分出更多精神力向治疗舱外蔓延。
你听见了几道声音：
“他怎么还没死？”
“精神海都已经崩到这个程度了。”
“再拖下去容易出问题。”
“功勋登记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只要他醒不过来，这次的战功自然不会落到他头上。”
治疗舱里原本规律响着的仪器声似乎一下变得格外清晰且刺耳。
冷白的灯光落在赫尔曼毫无血色的脸上，而你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舱门，分别缠上了外面那几只虫。
原来如此。
赫尔曼已经不是你离开时那个连参军资格都要想办法逃避的低阶雌虫了。
在你不知道的这些年里，他从最底层的普通军雌开始，一场仗一场仗地往上爬。如今不仅已经能够独立统领一支军队，等级也从当初徘徊在最低阶的程度，硬生生提升到了A级。
在虫族社会里，这已经算得上相当出色的等级。
而就在不久以前，他带着自己的军队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原本只要班师回去，这份战功便足以让他的军衔再往上升一截，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赫尔曼没有家族，没有能够替他撑腰的雄父，也没有任何强大的雌父在军部替他说话。他身后空空荡荡，所有军衔和战功都是自己一点点挣来的，于是也就成了最好下手的那个。
只要他死在这里，战功可以被重新分配，功劳也可以落到其他虫头上。
你的精神力安静地停在那些说话的虫身上，他们对此毫无察觉，而你已经将每一道气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敢谋害赫尔曼。
他们怎么敢？
赫尔曼的神明已经抵达，这里容不得他们放肆。
如此想着，你心里那股焦躁反而奇异地安静下来。
赫尔曼已经安全了，至少从现在开始，所有想碰他的虫都必须先经过你，而这里没有任何一个生灵拥有和你抗衡的资格。
几个守在外面的虫显然很快发现了不对。以赫尔曼所在的治疗舱为中心，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层无形的界限。他们试图再次进入治疗舱，却在跨过门口的一瞬间被一股骤然爆发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
有人启动随身武器，一道能量束才刚靠近舱门，便在半空中像被无形的手直接攥住，瞬间碎成四散的光点。
他们又试了几次。
无论精神力还是武器，所有攻击都在真正触及赫尔曼之前被碾得粉碎。
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能惊疑不定地守在外面。
你根本懒得理会。
赫尔曼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稳定，你终于能够松出一点心神，继续用肉身赶路。
等真正抵达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精神力替你打开所有阻拦，合金门接连向两侧滑开。你径直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最后那扇通往治疗舱的门也无声开启。
你终于真正看见了赫尔曼。
这么多年过去，赫尔曼变了很多。
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站在其他雌虫之间显得格外瘦小的年轻虫。治疗服下的肩膀比记忆里宽出太多，手臂和胸腹也覆上了属于成年高等级雌虫的清晰力量感。曾经略显单薄的甲壳如今厚重而坚硬，在颈侧与手臂外缘铺开深色而完整的甲纹。
他的触角也长了不少，只是其中一侧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缺口，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削掉过一截。断口已经彻底愈合，边缘也被新生的组织磨得圆钝，可原本应该完整延伸出去的弧度在那里突兀地停住，再也没有重新长回来。
你目光继续向下，很快又看见了他身上的伤。
旧伤，新伤，一层叠着一层。
即使经过治疗，也依旧能够想象出曾经受过怎样严重的创伤。
你忽然觉得心口的位置有些难受。
这具身体才刚刚凝聚没多久，你甚至还不熟悉这种属于血肉的感觉。可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就是闷得厉害。
原来在你看不到的那些年里，赫尔曼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无能。
明明他是你的信徒。信徒只需要向神明献上信仰就好了，剩下那些无法解决的事情，本来就应该由神明庇护，可你居然让赫尔曼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你当初为什么要纠结那么久？为什么不能早点做决定？为什么非要等到赫尔曼都快死了，才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心里一遍遍责怪自己，手却已经先一步抬了起来。
从前，你只能操控着风轻轻拂过赫尔曼的脸，如今你终于有了真正的身体，于是掌心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他的脸侧。
皮肤在掌心下微微发热。和冰冷的神像不同，也和精神力触碰意识时完全不同。
柔软的，温热的，还能感觉到一下又一下的脉动。
你指腹缓慢抚过赫尔曼的脸颊，又停在他的颧骨附近。
他好像瘦了，又好像没有。
身体明明比过去强壮了许多，轮廓也彻底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单薄，可大概是失血和重伤的缘故，脸颊仍显得有些削瘦。苍白的肤色被治疗舱顶端的冷光照得没有多少暖意，连嘴唇都泛着浅淡的白。
你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一路细细辨认过去，试图从这张已经改变了许多的脸上重新找回当年的痕迹。
最后，视线无意识地停在了他的脸侧。
恰好是很多年前，赫尔曼曾经亲过神像的位置。
你忽然有点想亲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自然到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觉得哪里不对。
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赫尔曼第一次走到神像前亲你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靠近的吗？是不是也先盯着那张石头雕出来的脸看了很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就想亲一下？
你不知道。
你想试试。
于是你俯下身。
你们之间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他的呼吸很轻，偶尔拂过你的下颌。再往下一点，你甚至已经能够清楚看见赫尔曼眼睫投在眼下的细小阴影。
就在你的嘴唇快要碰到赫尔曼脸颊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你的视线。
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他刚刚睁开的瞳孔还来不及完全聚焦，你便已经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整个人顿时僵住，赫尔曼也明显愣了一下。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茫然，可那道视线在短暂游移以后，很快便定在了你近在咫尺的脸上。
你几乎立刻若无其事地坐直，动作自然得仿佛自己刚才只是俯身检查他的伤势，就连仍贴在他脸侧的手，也被你十分从容地收了回来。
仿佛那个差一点趁信徒昏迷偷偷亲上去的神明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该来的总会来。
你看着赫尔曼，心里先前压下去的担忧重新冒了出来。
他不认识这张脸，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你。
赫尔曼信奉的究竟是谁？
他会不会端详你许久，最后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问一句：“你是谁？”
可赫尔曼只是怔怔辨认了你很久，眼里的戒备非但没有出现，反而渐渐浮起一点不可置信的恍惚：“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你一时没有回答。
过去和赫尔曼相处时，你根本不需要说话。想让他靠近，便牵一牵衣角；嫌他烦了，大不了再卷一阵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可那些属于山谷、荒草和旧神殿的东西，如今一样都不在这里。
如今这里是一间冷白色的治疗舱，四周都是冰冷的金属和医疗设备，你总不能突然在地板缝里催出一朵花，再弄一阵风绕着赫尔曼的脸吹一圈。
那画面想想都很奇怪。
堂堂神明竟然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信徒的一天。
你难得在心里嘲笑了自己。
赫尔曼还是以前那个赫尔曼，哪怕没人回应，也完全可以自己继续往下说。
他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你，像是生怕一眨眼你就会消失，声音因为重伤还有些虚弱：“你来看我了。”
你立刻抓住这句话：“我是谁？”
问题脱口而出的速度甚至快过你的思考。
话出口以后，你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实在太急。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开口同他说话。
赫尔曼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视线在你的唇间停了短短一瞬，大概是在适应那个过去从未听见过的声音。
他说：“我的神明啊。”
你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猛地落下一截。
可紧接着，又有一点不满悄悄冒了出来。
这还不够。
神明可以是任何神明。
你不自觉又往赫尔曼那边靠近了一些：“你的神明是谁？”
你想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你的精神力就围绕在赫尔曼身边，他此刻有没有撒谎、情绪有没有变化，你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你还是盯着他。
从眉梢看到眼睛，又从眼睛看到嘴唇，恨不得连他接下来每一点最细微的变化都亲眼确认。
怎么看也看不够。
赫尔曼似乎被你问得有点茫然，只看着你道：“就是你啊。”
没有迟疑，也没有困惑。纯粹、稳定，甚至因为终于重新感知到你的存在而比方才更加明亮。
赫尔曼又仔细打量了你一会儿。
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眼慢慢弯起来：“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愿意现在告诉我吗？”
“弥赛尔。”你立刻说道。
说完以后，你又担心赫尔曼刚醒没有听清，十分认真地重新告诉了他一遍：“我叫弥赛尔。”
赫尔曼也认真地念了一遍：“弥赛尔。”
你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非常顺耳。
这个名字你已经听过无数次。
曾经有无数信徒在祭典中高声呼喊，也有祭司将它郑重写进祷文，甚至有人一生念过成千上万遍。
可第一次从赫尔曼口中听见时，却莫名和过去每一次都不一样。
赫尔曼笑起来：“这个名字很好听。”
直到这个时候，你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才终于彻底松开。
他认的是你。
无论最初那尊神像里有没有存在过其他神明，无论赫尔曼最开始究竟在向谁祈祷，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从他第一次得到回应开始，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是你。
如今，赫尔曼认得你。
信奉的也是你。
从始至终，都是你。
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