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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其乐 一支行酒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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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满桌人闻言都抬眼看去——进来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纱衣,腰间系着条淡青丝绦,除此之外再无旁饰。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余下的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几乎透明。怀里抱着一管白玉笛,笛尾系着褪了色的红穗,随着她走路轻轻晃荡。
最奇的是她的气韵——明明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走进来,却像把窗外那股风雪都带了进来,满室暖里忽然掺进一缕极淡的冷香。她走到纪遐年椅侧后半步停住,微微屈膝,算是行过礼,然后便垂手立定。
满桌人都看她。她抬眼往席上淡淡一扫,目光在何其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了头。
沈清辞瞟了何其乐一眼。
何其乐扇尖往掌心一收,"哟……纪兄,刚才说叫外援,我还以为是哪位饱学之士。原来是位——仙子。纪兄这行酒令,是打算以笛代酒?那在下认输——我可不会吹这个。"
那女子闻言,眼睫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握着笛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那指甲上涂着淡红的凤仙花汁,在白纱衣袖间一闪而过。
纪遐年笑道,"这位是清音班的班主,名叫周梦蝶,通晓音律,也读些诗书。纪某让她在旁听着,若有接不上的时候……"
言自崇盯着周梦蝶,看得有些发愣,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陆文枢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言兄,这位……可比刚才那壶二十年的酒还冻人。"
沈清辞搁下酒杯,笑道,"东道为尊。纪兄,这第一令,理应你先起。"
纪遐年拱了拱手,笑道:"沈少主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令是何兄一手定的,规矩精微,纪某怕自己嘴笨,头一句就接歪了,反倒扫了诸位的兴。"他顿了顿,又补上几句,"况且这位周姑娘新来的,方才在隔壁吹笛,没听过何兄定的章法。不如请何兄先起,示范一遍,也好让大家都听听——这令,到底该怎么个接法?"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何其乐身上。
何其乐正用扇尖拨弄着碟中的梅子,闻言"啧"了一声,抬眼扫了扫纪遐年,又扫了一眼垂手而立的周梦蝶,忽然笑了:
"纪兄这是拿我当教书先生?"
他把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行。既然纪兄要示范,在下便接这第一棒。但话说在前头——我先起了,下一个可就赖不掉你了。你那身后的'护法',可要听仔细了。"
周梦蝶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不声不响。只是握着白玉笛的指节,又悄然收紧了一分。
何其乐端起酒杯抿了半口,润了润喉。
屋内笛声早已停了,满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他抬眼一笑,目光扫过众人,道:
"春殿悲,只今惟有鹧鸪飞。"
沈清辞喝着茶,忍不住笑道,"妙。'春殿'繁华之极,'鹧鸪飞'荒凉之至。以春景写衰败,以盛时写末路,'悲'字压得极重,不是小情小绪,是历史兴亡、繁华落尽的苍茫。你写'悲',一上来就是宫殿与废墟?"
何其乐一笑,杯底往桌上一磕,又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杯,不紧不慢地续道:"夏水愁,芳草萋萋鹦鹉洲。"
沈清辞放下茶盏,朝何其乐点了点头,笑道,"'芳草萋萋'本是春景繁盛之象,你以'夏水'领起,此时之'愁',已非春愁之温润,而是夏日愁闷之黏腻。"
言自崇忍不住道,"何少主这'愁',不在字面——听者须自行补全尾联,方能领会那望乡不归的怅惘,耐人寻味。"
沈清辞朝他笑了笑,转头看向何其乐,笑意渐渐淡了,"何其乐,你这愁藏得深。"
何其乐摇着扇子,正待答言——
"且慢。"沈清辞看着何其乐,皱起眉,"春殿鹧鸪,夏水芳草——这不是崔颢,不是李白,这是……你心里的南唐旧梦?你这令,写的莫非是李后主?"
何其乐摇扇的手倏地一顿。
他抬眼看了沈清辞片刻,忽然扇子一收,嘴角扬了扬,"何以见得?"
"怎么不是?"沈清辞嘴角浮上笑,"你这前两句,字字都是后主的心事——亡国、去国、离群、失路,一腔悲愁,无处可托。"沈清辞顿了顿,笑道,"你这春殿,不正是后主的'雕栏玉砌'?"
何其乐摇着扇子,笑道,"雕栏玉砌应犹在——沈兄,'应犹'二字,后主自己都不敢确认。我这春殿,可是新建的,宫女如花,不是'应犹',是——'确凿'。"
沈清辞听了,怔了怔,笑道,"狡辩。那我问你,这一江夏水,你敢说——不是在向东流?"
何其乐笑道,"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天下之水,尽皆东流,一海收之。君独问李煜,不问禹域九州?"
沈清辞听罢,提壶为何其乐斟满一杯。
"何兄好学问。东流之水,天下皆然。"他搁了壶,"只是——流经金陵的,只有这条。我不问禹域九州,独问这条东流水——"他端起酒盏,递到何其乐面前,笑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何兄,是不是这条?"
何其乐接过酒盏,喝了一口,笑道:"沈兄问东流——'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苏子瞻游赤壁,见江水东流,明月恒在,便不作李后主之叹。东流的是水,不流的是月。沈兄独见水流,不见月恒?"
沈清辞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一声,"好。那我问你,你这芳草萋萋鹦鹉洲,不是三千里地旧山河?"
何其乐抿了口酒,笑道,"沈兄,崔颢写这诗时,黄鹤楼都不知塌了几回了。洲还是那洲,楼不是那楼。沈兄说的'旧山河'——塌了再建,建了再塌,哪一砖哪一瓦,算'旧'?"
沈清辞提起酒壶,就他手中斟满,笑意更深,"何兄说的是。但崔颢还有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何兄,这'乡关'二字,可不是我逼你认的。"
"好,我认。"何其乐点点头,将酒饮尽,笑道,"只是——鹦鹉洲上那芳草,未必肯答应。它年年被马蹄踏、被车轮碾,踏烂了还长,碾碎了还青。这草——它管什么乡关?管什么山河?它只管活。"
话音一落,满桌静了。
暗影里,周梦蝶眼风扫过席上——沈清辞、纪遐年、言自崇、陆文枢——满桌人都听呆了。她抬起眼,目光在何其乐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
"好,好。你这张嘴,倒是伶牙俐齿。"沈清辞笑了一声,"那你接着说,我倒要看看,下一句是什么?"
何其乐慢悠悠摇着扇子,笑道,"也得容我想想。"
"被我说中了,就想翻案?"沈清辞笑意更深了。
言自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陆文枢伸长了脖子,纪遐年含笑等着。
何其乐沉吟片刻,抛出一句:
"秋风喜,明月楼高人独倚。"
沈清辞听闻,笑意凝在脸上。
"范仲淹?我本以为你要翻李后主的案……"
何其乐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说'休独倚',你偏要独倚?"沈清辞深吸了口气,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范仲淹写秋风萧瑟,芳草斜阳,酒入愁肠——你却说秋风送爽,明月在天,高楼之上?"
何其乐摇着扇子,笑道,"怎么样?"
"独倚高楼,天地空旷,痛快!真有你的!"沈清辞叹道,"确实不是李后主,是你——何其乐!"
众人都笑。
何其乐笑道:"我这令,本来是要借李后主的酒杯——"他顿了顿,扇尖往沈清辞那儿轻轻一指,"被你这一拦,洒了半杯。剩的半杯,只好浇我自己了。"
众人又笑。
沈清辞又道,"我这一拦,逼你上了高楼。你一个人,占了一片天地。以疏狂写喜乐,乐极,狂极。"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你已在高楼之上,这令还怎么往下接?"
满桌人目光都落在何其乐身上。
何其乐听罢,笑道:"沈兄逼我上楼,我便上楼。只是这楼——"他摇了摇扇子,"不是后主的,也不是沈兄的,而是我自己的。"他抬眼,笑意淡了三分,"我独自上了楼,吹了风,赏了月——下一步,自然是要下楼。"
沈清辞又道,"前三句,你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高楼顶上。春殿悲,夏水愁——那是往上爬的梯子。秋风喜——"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你已经站在檐角了,再往前半步,便是粉身碎骨。你这楼,怎么下?"
他看着何其乐,笑意里藏着刀,"何其乐,下一句你若接不住,这令可真就摔碎了。"
何其乐眯了眯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清辞看着他,笑渐渐收了,他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如……就此打住。你已喜到极处,狂到极处,接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何其乐拿扇子点了点他,笑道,"此话当真?"
他不等沈清辞回答,轻轻抛出最后一句:"冬月乐,饮客不来但自酌。"
一句话落,满桌静了。
言自崇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晃出来,淌过指缝,他都没觉出来。纪遐年愣愣地盯着何其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清辞。陆文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满桌人挨个看了一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周梦蝶抬起眼帘,目光停在何其乐脸上。
何其乐把扇子一合,"嗒"地敲在掌心,懒洋洋地环视一圈:
"春夏秋冬,悲愁喜乐,都在这儿了。"
纪遐年笑道,"何兄好才情!沈兄,这句比前一句怎么样?"
沈清辞早收了笑。他沉默良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方道,"前一句,高楼独倚者,有待——待明月、待高楼、待秋风。若无此三者,'喜'便无处安放。但自酌者,是无待,是……不以物喜。"
言自崇闻言,沉吟道,"何兄此番——饮客不来,就对月独酌……当真无待!"
"岂止无待?"何其乐坐下,笑道,"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沈清辞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良久方道,"高楼上,是'天地独我',空杯前……是'我即天地'?……这一退,退了十万八千里,却……正好落在自己脚下?这是……"他猛吸一口气,"这是……禅机?"
何其乐又笑起来,看着沈其道,"沈兄,我这楼,下了吗?"
沈清辞摇头叹道,"你不是下楼。你这哪是下楼?你简直是——飞升了!"
"什么飞升,自得其乐罢了。"
"自得其乐……何其乐……你真……"沈清辞又是叹气,又是笑,"真是何其乐也!"
满座皆笑。周梦蝶随着众人抬起眼,看了看何其乐。
"沈兄,你着相了。"何其乐摇着扇子,笑道。
沈清辞猛地噎住,哑口无言,半晌,笑了,"看来……你不止参禅,还悟道了。"
"悟道,谈何容易。"何其乐笑道,"我这不过是抛砖引玉,顺便博诸位一笑罢了。纪兄,令已起了,下一棒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