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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潭雪酿 风雪夜,漱 ...

  •   漱寒斋是一整座三层的独立楼阁,临着河道。
      楼宇通体是玄黑色檀木搭的,檐下悬着十二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淡墨山水,到了夜里一齐亮起来,整条街都映着一层冷冽的清光。
      正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漱寒"二字,笔锋如刀。
      沈清辞上了楼,推门进去,先入眼的是一扇白玉屏风,上面雕着寒梅映雪。
      寒影阁大弟子纪遐年、苍山阁少主何其乐、幽冥派少主陆文枢、立信阁少主言自崇都已到了。
      纪遐年与陆文枢迎上来,言自崇紧随其后。
      四人叙礼毕。
      何其乐站在圆桌另一侧,摇着扇子,嘴角带笑:"沈兄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壶好酒我可不等了。"
      沈清辞走到何其乐跟前,嘴角微扬:"我就知道你来得比我早。"
      何其乐把折扇往掌心一敲,笑道:"青云宗虽离得远,你也没来晚。"
      纪遐年伸手引向上座,笑道:"沈少主,请上座。这位置当是你的。"
      沈清辞侧身一让,笑道:"纪兄言重了。在座皆是同辈朋友,不必如此讲究。上座不敢当,盛情在下心领了。"
      他说着,目光一扫,落在何其乐下方那把空椅上,淡淡一笑:"何兄若不嫌弃,在下就坐这里。"
      何其乐扫了纪遐年一眼,笑道:"沈兄还是上座吧。今儿你是贵客,我们都是陪你的。你坐在我下边,算怎么回事儿?我爹知道了,说我不懂规矩,还不骂死我?"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沈清辞说完,向纪遐年略一欠身:"纪兄,叨扰了。"
      随即从容落座于何其乐上位。
      酒装在白瓷壶里,在角落的炭盆上温了多时,拔开木塞便窜出一股凛冽的醇香。
      纪遐年端起面前那只琉璃盏,举杯笑道:"沈少主请,何兄请,诸位请!风雪在外,诸位能来,是赏在下个面子。今夜不论尊卑,不醉不归!"
      喝完,纪遐年起身与众人把盏。
      三巡酒后,侍女无声撤去冷碟,换上热菜。
      陆文枢忽然搁下玉箸,袖口一拂,笑着拱手:"诸位,且慢饮酒。咱们光顾着吃酒谈笑,倒把正事忘了——今日不单是咱们兄弟聚首,更是纪兄行过冠礼的大日子。这杯酒,该敬纪兄才是。"
      席间静了一瞬。
      何其乐正要说话,沈清辞先开口了:"原来是纪兄加冠之喜。"他顿了顿,"纪兄深藏不露,在下来得唐突,连份像样的贺礼都没备下,这杯酒——喝得倒是惭愧了。"
      言自崇立刻举杯道:"纪兄大喜。言自崇借花献佛,敬纪兄一杯。"
      "不敢不敢。"纪遐年对言自崇笑了笑,又转向沈清辞笑道,"沈少主说得在下无地自容了。本不是什么大事,阁主疼我,硬要操办,倒显得在下张扬了。什么贺礼不贺礼,人来就是最大的面子。"
      何其乐在旁笑道:"行了行了,你们俩一个惭愧,一个无地自容,倒显得我厚脸皮了。喝酒喝酒,贺礼没有,酒管够就行。"
      纪遐年笑道:"阁主借着这个由头,本意是让兄弟们聚聚,什么冠礼不冠礼,江湖儿女,不讲究那些虚礼。"
      "讲究不讲究,这酒纪兄可得受着。"说着,陆文枢已起身,提着酒壶绕到纪遐年身侧,亲自给他斟满,"纪兄,这一杯,满饮。"
      纪遐年无奈一笑,再度举杯,面向众人:"那……在下便受了。诸位尽兴。"
      众人饮毕,何其乐放下酒杯,笑道:"纪兄,这样干喝没意思。窗外风雪欲来,不如添点声音?"
      纪遐年笑道:"何兄提醒的是。楼下备了人,我这就唤他们上来——"
      "慢着。"何其乐抬扇一拦,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有会箫的没有?紫竹洞箫。"
      纪遐年愣了一下,笑道:"备的是笛班,曲笛。何兄若是不嫌弃……"
      何其乐把扇子一合,笑道:"笛便笛吧。可有会《暗香》《疏影》的?慢板,隔远了吹——去隔壁,门掩上,只留一道缝。要的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像从江对岸飘过来的意思。"
      纪遐年转头吩咐侍女:"去问问,有没有会吹《暗香》《疏影》的,慢板,隔间,远着吹。"
      不多时,一缕笛声果然隔着雕花木门,悠悠飘了进来。
      那曲子极慢,一声与一声之间隔着大段的静,像月色下横在水面的梅影,清冷疏离。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酒香、肉香混着那一点清冷的笛音,像往滚油里落了一滴冰水——恰恰好炸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何其乐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沈清辞端着酒杯,神色松动了一瞬。
      酒过三巡,陆文枢提起酒壶,依次给各人添满,又给自己满上,才开口道:
      "诸位,这酒可是寒影阁禁地那眼寒潭酿出来的,取的是至阴至寒的潭水入曲,在玄冰窖里封了二十年。寻常子弟,连酒窖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何其乐正捏着只酒杯在指尖晃,听了这话,目光在那坛褪了红绸的酒封上停了一瞬。他忽然轻轻"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点笑:
      "二十年?那不正好是纪兄的生辰么?"
      言自崇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纪遐年忙摆手道:"赶巧了而已。家师赐酒时也没多想,在下——更不敢往别处想。"
      纪遐年话刚落音,陆文枢就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才回过味儿来,满脸恍然:"哎呀!在下才醒过神来!敢情这二十年不是白封的?在下嘴快光顾着夸酒好,竟没想到孟阁主赐酒——必有深意……唐突了,唐突了!"
      言自崇忙举杯笑道:"如此深意……恭贺纪兄!"
      纪遐年笑着摆摆手,端起杯道:"来,喝酒,喝酒。酒是陈的好,话多了就扫兴了。"
      沈清辞垂着眼,看着自己杯中那一线晃荡的酒光,指尖在琉璃盏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也端起杯,笑道:"既然是好酒,那就敬纪兄一杯。再贺纪兄生辰。"
      众人饮毕,待酒满上,纪遐年又端起杯,指尖在盏壁上轻轻一叩,笑道:"阁中长辈常教导,行走江湖,最重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一个'义'字。今夜诸位给纪某这个面子,纪某记下了。日后无论风雨,寒影阁的屋檐虽小,愿为诸位遮一程。来——这杯酒,敬诸位,敬咱们今夜的缘分,也敬日后长长久久的交情。"
      沈清辞闻言,看了何其乐一眼。
      何其乐随即起身笑道:"纪兄这杯酒,情义太重,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量浅,已然半醉,再灌下去,怕是要当着几位少主的面撒酒疯,那我们苍山阁的脸面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纪遐年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展开,端着杯往前递了半分:
      "何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今夜难得一聚,本就图个乐……"
      沈清辞开口笑道:"纪兄岂不闻,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陆文枢在一旁干着急,手里捏着杯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言自崇低着头,研究碟中的蜜渍梅子。
      纪遐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即抚掌道:"好!既然沈少主说干喝无味,那咱们便不硬劝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然后朗声道:"就冲着沈少主这句好诗,不如……咱们来玩个行酒令?诸位都是才思敏捷之人,干坐着吃酒确实闷了些。图个热闹,输了的,罚酒一杯,赢了的不喝——这总不算在下强人所难了吧?"
      何其乐挑了挑眉,看了沈清辞一眼,折扇在掌心一敲,笑道:
      "纪兄这个主意好。不过空有酒令不成规矩,在下斗胆,替诸位拟个章法——"
      他环视一周,用扇尖点了点桌面:
      "每人先出三字引子,随后续一七言句。这三字有讲究:首字须嵌四时之一——春夏秋冬任选;末字须藏四情之一——悲愁喜乐随意。中间一字不限,但须与前后意脉贯通。"
      陆文枢听完,脸都皱成了一团,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苦笑道:
      "何少主,您这规矩……也太讲究了。在下是个粗人,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哪里接得上什么七言句?这不是要在下的命么!"
      何其乐看他一眼,扇子一展,摇了两下,笑道:"后边七言句,不必拘于前人成句。原句里换几个字,或者整句换用,只要通顺合意,都算接上了。陆兄,这下总行了吧?"
      陆文枢挠挠头,还是不放心:"那……那在下要是连换字都想不出来呢?"
      纪遐年正给自己续了半杯酒,闻言搁下酒壶,转头看向他:"陆兄,这话可就不对了。如今这江湖上,各大门派走动,哪个席面上不说几句行酒令?何兄这行酒令,是讲究了些,说些诗词歌赋,这叫风雅!连朝廷里那些大人们,都爱玩这种把戏。咱们行走江湖,总不能只会挥拳头吧?"
      他顿了顿,用筷子虚点了点陆文枢:"今日正好,你且练一练手,将来赴别的局,也不至于抓瞎。若真接不上……"他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陆文枢的肩膀,"那便罚酒三杯!"
      纪遐年教导完陆文枢,转向何其乐,笑道:"何兄,规矩既然是你定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肚子里这点墨水,比起诸位少主那是差得远了……能不能,叫个外援?"
      何其乐正摇着扇子,闻言一笑:"成。但话说在前头——行酒令输了,酒是纪兄你自己喝,外援可替不了你杯子。"
      纪遐年笑道:"那是自然。"
      他叫过屏风外的侍女:"去,把周姑娘叫过来。"
      侍女应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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