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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其累 她接的令, ...

  •   纪遐年闻言,笑了笑,往身后瞥了一眼。
      周梦蝶见纪遐年望过来,便向前迈了两步,微微一福身,声音清凌凌的,如珠落玉盘:"清音班周梦蝶,斗胆代纪公子接令。"
      "春雨喜——"她垂着眼,"君问归期必有期。"
      念到"必有期"三个字,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半张桌子,在何其乐脸上落了一落。
      何其乐正摇着扇子,目光落在面前那碟蜜渍梅子上,扇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周梦蝶停了停。那一停有些长,陆文枢和言自崇都拿眼来瞧她。她垂下眼:"夏夜愁——何处相思明月楼。"
      她没再抬眼,抿了抿唇,"秋风悲——"握着白玉笛的指节,微微泛白,"慵拂妆台懒画眉。"
      "冬日乐——"周梦蝶又抬眼,何其乐靠在椅背里,折扇轻敲膝盖,望着窗外出神。
      周梦蝶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光映在她侧脸上,冷冷清清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秋千架上衣衫薄。"
      最后一句落下,满桌静了半拍。
      窗外,雪下得正紧。
      陆文枢拊掌笑道:"好!风雅!真是——呃——风雅!"
      言自崇怔怔地望着周梦蝶出神。陆文枢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他方猛地回过神来,忙笑道:"周姑娘这令,说得好!"
      他看着纪遐年,斟酌着字句:"李义山那首《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周姑娘只挪一个字,就把断肠翻成了团圆。第二句'何处相思明月楼',用的是张若虚,翻出来的团圆,到底还隔着一层相思。"
      陆文枢扭头对着纪遐年压低了声音,笑道,"纪兄,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妙人儿?"
      纪遐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周姑娘是清音班的班主,先前给我们寒影阁吹过几次笛子,阁中上下都觉得她技艺出众,人也颇有才情。纪某想着今夜雅集,便把她请来助兴。"
      沈清辞看了何其乐一眼,笑道:"何兄,令接完了,你不点评两句?"
      何其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摇着扇子,目光又落在窗外:"窗外正下雪,周姑娘却写'秋千架上衣衫薄'。外面天寒地冻,偏想起那点单薄的热闹——这叫以冷写热,以乐写寒。令接得巧,纪兄的酒免了。"
      周梦蝶垂着眼,站了片刻,才上前半步,朝纪遐年敛衽一礼。眼风似有意似无意,扫过言自崇,随即垂下。她凑近一步,低低说了几句——说的什么,席上听不真,只见纪遐年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周梦蝶直起身,抱着白玉笛,退了下去。
      言自崇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忙欠身朝纪遐年一揖,讪讪笑道:"失礼,失礼——纪兄,在下瞧着周姑娘,眉眼间倒像我从前认得的一位故人,一时看怔了,叫纪兄见笑。"
      "无妨。"纪遐年笑了笑,朝他举了举杯,饮了一口,搁下了。
      言自崇忙不迭举杯回敬,杯沿刚沾上唇——
      陆文枢在旁嘿嘿一笑:"言兄的故人,倒是一位赛一位的标致。"
      言自崇一口酒还在嘴里,停了一停,到底仰头咽了,放下杯子,讪讪道:"陆兄见笑,见笑。"
      说罢,他低下头,只顾喝酒。陆文枢瞟了瞟纪遐年。纪遐年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言语。
      沈清辞端着茶盏,瞄了何其乐一眼,便那么笑眯眯地瞅着他,也不言语。
      何其乐扇子往掌心一收:"沈兄——该你了。"
      沈清辞笑道:"催什么。你的玉都抛出来了,我这砖——你还催?"
      "是砖是玉,砸出来才知道。"何其乐拿扇子点他,"快砸。"
      满桌这才笑出声来。沈清辞搁了茶盏,起身道:"春光悲——欲饮琵琶马上催。"
      何其乐皱着眉看了沈清辞两息,忽然"嘶"地倒抽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半分:
      "好一个'春光悲'!好一个'欲饮琵琶马上催'!"
      "'葡萄美酒夜光杯',是军中宴上,'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但那悲是在醉里。你把'葡萄美酒'换成'春光',你就这么狠?"他顿了顿,像被自己的话噎住,"原是踏青赏花的时节,饮酒作乐的地方,你倒好——杯未离手,琵琶声断,刀兵在前!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悲!"
      他深吸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道,"不,你这不是悲,是悲壮!是把命系在马背上的苍凉!"
      沈清辞看向他,淡淡笑了笑,又续:"夏闺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何其乐听完,把扇子"刷"地往掌心一合,笑道,"可叹'闺'字,下得极准,一字便是一世界——夏日暑气蒸腾,闺中人独坐,正见得热气如愁、无孔不入、黏腻难遣。春令是征人之苦,夏令则翻入思妇之愁——一笔两面,写尽同一桩离别事。妙!"
      满桌人都听呆了,连纪遐年都忘了端杯。
      沈清辞对着何其乐,嘴角扬了扬,抛出第三句:"秋风喜——匹马转战三千里。"
      何其乐张了张嘴,扇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满桌人看着他。
      半晌,他开口了,"'匹马转战三千里'?王维的《老将行》,'一身转战三千里',你把'一身'改成'匹马'?为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笑道,"说不上来。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嘴里出来的,就是'匹马'。"
      何其乐思忖片刻,扇子一收,"你这一改,很有些意思。'一身转战三千里',王维这句原本不是孤的——下头有'一剑曾当百万师'托着,一身对一剑,挡了百万师。你只取一句,'一剑'不在场,'一身'就失了依傍,孤零零站着,立不稳。"
      他声音渐渐高起来:"可'匹马'立得稳。当年陆放翁'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单骑赴边,骑的就是这匹马——沈兄这匹马,借得好——"
      说到这儿,他忽然刹住,盯着沈清辞,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觅封侯……好啊。原来你的'觅封侯',在这儿呢!"
      满桌人一怔,没跟上。
      何其乐扇子往沈清辞那边一点,兴致越来越高:"上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闺中人的'觅封侯',是悔出来的;你的'觅封侯',是走出来的。她悔她的,你走你的,你把她的'悔',化作万夫不当之勇!"
      沈清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拊掌道:"好!陆游的马,驮着王昌龄的人——何兄这一层,解得妙!"
      他顿了顿,收起笑正色道,"不过得说清楚——这不是我的本意。我起令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
      满桌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何其乐听了,哭笑不得,扇子虚点着他:"你听听!我在这儿抽丝剥茧,他倒先拊掌叫起好来了——合着这巧处是我解出来的,不是他写出来的?"他扇子一摊,摇着头自己也笑了,"得——你谦虚你的,我夸我的。"
      沈清辞一笑,"何兄这夸,我真是受之有愧。"
      言自崇止了笑,在旁低声把两句各念了一遍,抬头笑道:"何兄解的是字面上的理,解得极妙!我添一个嘴上的理。'一身转战',念着顺,一平到底;'匹马转战',四个字全是仄声,一字一顿,像马蹄踏在冻土上——这一句不用解,光是念,杀气就先上来了。"
      何其乐闻言笑道,"言兄这耳朵,比我刁。"
      言自崇笑道,"何兄,在下斗胆再说一句,沈兄这秋风之喜,也是绝妙。自古逢秋悲寂寥,可在沈兄眼里,秋风肃杀,草木摇落,正是战马膘肥、弓刀满月的时节!"
      何其乐点了点头,笑道,"前两句春悲夏愁,低沉压抑,由闺阁之缠绵,突入沙场之壮阔,至此陡然一振,如铁骑突出、银瓶乍破!"他看向沈清辞,"你这喜,不是寻常喜乐,是杀伐者之喜,何其硬气!"
      他顿了顿,扇子指向沈清辞,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最后一句?"
      满桌寂静。
      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放下。他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外纷飞的雪幕上,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冬塞乐——一去紫台连朔漠。"
      "啪!"
      何其乐手里的扇子敲在桌面上,震得杯盏都跳了半分。
      其余三人猛地一惊。
      他不理会,拍案而起,顾不得什么仪态,指着沈清辞,声音里带着颤:"杜甫咏王昭君!'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千古断肠句,天地间的至悲至壮!你拿这句,硬压一个'乐'字?!你这是'乐'?你这简直……是对杜工部的挑衅!"
      沈清辞回过头,看着他笑道,"挑衅不敢,不过是翻案罢了。"
      何其乐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人,缓缓摇头道,"细想之下,不全是翻案。冬月塞外,大雪没胫,朔风如刀,极苦之境,你却说乐。苦中作乐?你这哪是苦中作乐?"
      他手指在桌面叩着,"你是以天地为逆旅,以历史为醉眼。你这'乐'字,比我的'饮客不来'大了何止百倍?全桌人的'乐'加起来,都不够你这一笔的份量!"
      沈清辞看着他,笑道,"何兄言重了。"
      何其乐不理会,他深吸了口气,道,"你这是'乐'?你这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绝!沈清辞,你……你好狠!"
      满桌死寂。
      沈清辞嘴角还扬着,他端起酒杯,往何其乐的杯子上一碰,笑道:"何兄,这杯酒,我敬你了。"
      他仰头,一口饮净,"也是求你——求你别再夸了。我不过是随口诌了几句酒令,你再夸下去,我就真醉了。"
      他杯底往桌上一搁,笑道,"毕竟——这酒,我可是喝完了。"
      众人都笑。
      何其乐给他续上酒,笑道,"你敬的酒,我可不敢接。你这哪是酒令?分明是军令——春是走,夏是等,秋是杀,冬是守。"他顿了顿,"你一口气,可是讲完了边塞将士的一生。"
      言自崇忍不住举杯道,"沈少主这四句,春声低回,夏声悠长,秋声激越,冬声沉郁。如余音绕梁,回味悠长。"
      沈清辞落座,举杯笑道,"言兄过誉了。酒令仓促,遣词造句上,还有待斟酌。"
      何其乐拿扇子指着他,笑道,"你这酒令一出来,谁还接得住?我是抛砖引玉,你这是掷玉惊雷。"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跟你坐一张桌子,真他娘的累。"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笑出了声,"那你以后改个名,就叫——何其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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