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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师 少主查账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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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生堂,是青云宗名下的医馆。
午后,何未可坐在案前,正给一个老汉把脉。她指尖压着病人的寸关尺,眉头微蹙。
她一身白衣,不施粉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如暖月,却收了两分;眉如远山含黛,却比远山多挑了一分。那分挑,像是远山将尽未尽处,缓缓逸出的一抹云。
眼如水杏,略长一丝。眼尾那一点上扬,比杏眼多了一分锐利。
琼瑶鼻,鼻头略圆,竟给这张脸添了几分稚气。
唇若含珠,偏一分弯。一笑,珠暖玉温;不笑时,那弯还绕在珠旁,像忘了收。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提笔蘸墨,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笑道:"老人家,这是风湿痹症,日久入络。我给您开五剂独活寄生汤,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忌生冷,忌劳累。"
老汉连连点头,浑浊的眼里透着感激:"多谢何大夫,多谢何大夫……"
何未可把药方递过去,正要交代人抓药,锦儿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脚步轻且急,到了跟前,低声道:"师姐,少主来了,在前厅。"
何未可闻言,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对锦儿道:"你把脉案记了,药按方子抓,别出差错。"
"是,师姐。"锦儿接过药方。
何未可浣了手,甩干,绕过药柜,快步往外走。她走路带风,穿过回廊,一径走到前厅门口。
前厅不大,收拾得极素净。靠墙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摆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半干的草药。窗边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具,茶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沈清辞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她,嘴角一扬。
何未可微微屈膝:"拜见少主。"
"师妹,"沈清辞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几个月不见,怎么跟我这么客气?"
何未可笑着走过去,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
然后换了个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那壶是凉的,她端起来一饮而尽,几乎是灌下去的。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从她手里的凉茶移到她脸上:"师妹,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喝凉茶?"
"凉的比热的好喝,"何未可放下杯子,嘴角还挂着笑,"多亏少主来,我才能喝上茶。从早到晚,诊案前头排满了人,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少主别误会,我这可不是邀功。"
沈清辞看着她,笑了:"这么说,我来这一趟,还算没白来?"
"岂止没白来。"何未可笑了一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简直救了我一命。少主来了,我才敢歇口气。"
沈清辞收起了笑,道:"师妹连日真是辛苦。"
"不辛苦,命苦。"何未可莞尔一笑,端起茶杯又是一饮而尽。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来:"几个月不见,我发现你越发贫嘴了。"
"少主有所不知,这都是营生使然——"何未可提起茶壶,给沈清辞续上茶,也给自己续了一杯热的,"病人三教九流,贫的富的、贵的贱的,总得应付周全。我总端着架子,谁还来找我?久而久之,嘴就变贫了。"
"嘴贫了不要紧,心可不能贫。"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笑道。
"少主教训得是。"何未可笑。
"我可不敢教训你。"沈清辞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用叫我少主,叫师兄就行。还像以前一样。"
"那怎么行?"何未可正色道,"少主就是少主,规矩就是规矩。我虽久不在宗门,也得守着这份规矩,不能越了界。"
"行,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沈清辞把茶杯搁在桌上,"我听人说何大夫,才知道是你——你怎么连姓都改了?师父知道吗?"
何未可端起茶杯,又灌了几口,道:"我也不愿改,只是——苏大夫名头太响。师父年轻时行医济世,积累了那么多年名声,我若顶着'苏'姓在苏生堂坐诊,岂不是盗用师父的招牌?改个姓,图个心安理得。师父也同意了。"
沈清辞笑道:"师父当大夫,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苏生堂坐堂的'苏大夫',满青州都知道是你。病人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个'苏'字。何必多此一举?"
"何这个姓,配上未可这个名,好听。"何未可给他续上热茶。
"这么简单?"沈清辞眉头微皱,看着她。
"就那么简单。"何未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指尖在壶柄上停了停,"师兄,你当了少主,总把简单事复杂化。你听,何未可——为何不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大师风范。"
"行,转眼成大师了。"沈清辞笑出声来,"怪不得师父倚重你。我必回禀师父,再好好栽培你。"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何未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离大师还差得远,但也得有这个心。"
沈清辞笑道:"景行是大道,你已在路上。"
何未可点头道:"任重而道远。"她顿了顿,"少主此来,除了看我,想必还有别的事。"
"也没别的什么事,"沈清辞笑道,"就是知会你一声,你们苏生堂那本账,我看了——可有点睡不着觉。"
何未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主睡不着,这事非同小可……要不我帮您开一料天王补心丹?人参、丹参、玄参,三参补心。专治虚烦不眠、心悸健忘。"
"何大夫这是——杀鸡用牛刀,小病下重药。"沈清辞看着她,笑意深了,"天王补心丹——朱砂为衣,重镇安神,这方子是治'心阴大亏、虚火内扰'的。医理,师父也教过我一些。我不过看了几本账,少睡了两夜,你就给我开这大补之剂?"
何未可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少主这就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她顿了顿,"医馆亏空确实太大了,我也发愁啊。"
"愁什么?"沈清辞身子往前倾了倾。
"怕亏得太多,苏生堂成了宗门的拖累。"何未可抬起头,叹了口气。
沈清辞点了点头,笑道:"所以,你得看着办。你施药救人,是善心,也是师父的意思,但善心不能没边——今日给这个减五两,明日给那个免十两,后日再来个赊账的,账面上的亏空,怎么填?"
何未可看着他,又叹口气。
沈清辞提起茶壶,给何未可续上热茶,笑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见人就施舍。银子要花在刀刃上,药得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哪些是雪中送炭,哪些是锦上添花,你心里得有杆秤。"
何未可听了,长叹一声,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上:"少主,我也有难处。苏生堂'济世救人'的名头出去久了,来的不全是真穷人——有些个穿着补丁衣裳,里头藏着绸缎里子;有些个拄着拐杖进门,出了门健步如飞。我得跟他们斗智斗勇,有些我当场就认得出,可有些……也是事后才发觉。"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上个月来了个人,说是北边逃荒的,拖家带口,衣裳破烂,说饭都吃不上。我瞧着心疼,给了五剂药,又包了半斤茯苓让他回去熬粥,还塞了三十文钱让他买米。"
"结果——少主,您猜怎么着?"她看着沈清辞的脸,苦笑道,"隔了三天,锦儿去茶馆送药,看见他坐在里头,换了身半新的靛蓝布衫,根本不像吃不起饭的样子。锦儿回来跟我说,我还亲自去看了——那人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跟邻桌的人说得眉飞色舞。"
"我当场没看出来,事后才知道。那三十文钱,怕是连茶馆里的瓜子都不够嗑几回的。"她说完,摇了摇头,长叹口气。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师妹,看来我这一趟,倒是多此一举了。我看账本,心里还不踏实,怕你年轻心软,被人哄了去。如今知道了,你心里有杆秤,秤砣还沉得很。"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至于你说事后才发觉——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一眼把人看透?你这才多大年纪,阅历尚浅,被人骗一回两回,不碍事。往后日子长了,自然能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他顿了顿,正色道:"师父把你放在苏生堂,是信你。我也信你。账本上的亏空,我回去想办法,你不必愁。别把自己累坏了。"
何未可看着沈清辞,眼眶微微红了,道:"多谢师兄关心。"
沈清辞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桌面上,笑道:"还有件事——账上外聘大夫的俸银,比宗门里自己人高出三成。你注意到没有?"
何未可苦笑道:"少主有所不知,宗门里学医的少,满打满算就那几个。苏生堂这边,病人多,人手不够,只能从外边请。外头的大夫,人家不认咱们青云宗的名头,只认银子——给少了,人家转身就去别的医馆,咱们连人都留不住。"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眼睛亮了:"师兄,我有个想法。要不你跟师父说,让他再亲自教几个出来?医术学得精,对病人也是好处。咱们人手够了,外聘的大夫就能辞几个,银子也省下来了。"
她越说越快,像连珠炮:"师兄你想,师父肯定有法子。这点事难不倒他。当年他一个人带出一屋子徒弟,如今不过是——"
"师妹,"沈清辞收起笑,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师父现在忙得很。宗主的事、门派的事、江湖的事,每一样都要他操心。"他目光灼灼,盯着何未可,"师父又教武艺、又理政务,你再让他坐堂带徒弟,他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你要多替师父想想。"
"啊……"何未可愣了一下,皱上了眉。
"师父……忙成这样?"她的声音变了,带着点颤。
"你以为呢?"沈清辞声音缓下来,苦笑了一下,"师父当大夫那会儿,一天看一百个病人,还能抽空教你认草药。如今他当宗主,一天见三十拨人,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麻烦。他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你还让他亲自带徒弟?"
何未可闻言,低下了头。她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药末,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师兄,我……我只顾着病人,只顾着苏生堂,却忘了师父……我不仅没想着替师父分忧,还想给他添麻烦……"她的眼眶红了,"我真是错了。"
沈清辞温声道:"师妹,你久不在宗门,不知师父的难处,情有可原。况且,你是为了病人好,也是为了给宗门省银子。再说,你自己也有难处。这我都知道。"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把苏生堂的事管好,就是替师父分忧。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病人。"
何未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还没褪,笑又浮了上来,像雨后云层里漏出的一线光:"多谢师兄,我知道了。我一定把病人看好,把苏生堂的账管好,不让师父跟师兄操心!"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道:"嗯,离大师又近了一步。"
何未可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