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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门宴 账本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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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巅,立着一块无字碑。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立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为谁而立。
山下的人间,换过几个皇帝,乱过几次朝纲,死过多少无名的百姓。
碑不说话。
山不说话。
只有风知道,有人来过,有人扛过,有人把命填进了这片土地里。
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万象皆生寂,青山无一语。
沈清辞的剑,从不会偏。
青云山上,凉风带着山巅的清冽,掠过青石地面,拂过一排排练剑的内门弟子,最后轻轻绕上那道月白身影。
沈清辞。
青云宗上下公认的少主,未来宗主之位的继承人。
他一身月白流云纹剑道常服,广袖宽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手握一柄未开刃的白木练剑。
剑风轻缓,不躁不烈,没有杀伐之气。一剑回环,一式收锋,精准得恰到好处。
旁侧石阶上,几个弟子看得屏息凝神,压低声音赞道:"少主今日的剑,又稳了三分。"
"你还不知,昨日山下李家庄遭山匪劫掠,少主连夜派墨执事带暗卫下山支援,一夜平定祸乱,百姓一粒粮食都没丢。"
"墨执事也厉害,话少办事稳,有他在少主身边,咱们青云宗的暗处,从来乱不了。"
"可不是?自宗主亲授青云印,少主代管外门事务以来,断事公允,赏罚分明,连之前闹着不服的弟子,最后都心服口服。"
议论声细碎飘入沈清辞耳中,他的剑,依旧行云流水般沉静。
这些话,他听了不知多少年。
他清楚,他不是沈清辞自己。
他是青云宗少主。
肩上"青云"二字重如万钧,压得他连呼吸都必须放轻。
一套剑式收罢,沈清辞稳稳站定,气息匀净,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细汗。
一名内门弟子忙捧着干净布巾快步上前,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少主,请擦汗。"
沈清辞伸手接过,拭过额角与鬓边,动作轻缓,声音温软清润:"辛苦。"
那弟子瞬间红了脸,连忙摇头:"不辛苦!是小的分内之事!"
沈清辞微笑道:"在宗门是弟子,不必称小。"
"是,少主。"那弟子声音发颤。
"少主,宗主传您即刻前往书房议事。"来人是宗主身边的亲随弟子周平,神色恭敬,语气严谨。
"知道了。"
沈清辞轻轻应下,将木剑递出,随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与袖摆。他转身朝着宗主书房的方向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步态沉稳,走过回廊庭院,一路遇见的弟子无不驻足侧身,垂首行礼。
"少主。"
"少主安。"
沈清辞微笑点头示意,神色温和,像一尊完美无缺的玉像。
青云宗宗主苏长风的书房,坐落在整座青云山最深处、灵气最盛、守卫森严的青云顶。唯有沈清辞与墨尘,能无需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屋内传来师父温和的声音。
沈清辞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合上。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站在光里,月白的衣袍亮得晃眼。
苏长风抬眼,看着这个站在阳光底下的弟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青云宗,需要一个站在阳光下的人。
"清辞,坐近一些。"
沈清辞依言向前挪了半寸,依旧目不斜视,态度恭谨。
"管账学得怎么样了?"苏长风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回师父,"沈清辞微微垂首,"上月外门账目已全部理清,结余纹银三百四十七两,比前月多出五十二两。支出主要是在几个医馆。"
苏长风点了点头。
沈清辞继续道:"济民堂,月亏八十两。外伤药金疮散、续骨膏,本钱就重,还赊出去四成。"
"安仁堂,一百二十两。李大夫的工钱占一半,他治喘症有名,穷人慕名来。"沈清辞顿了顿,"苏生堂……二百四十七两。比上月多了三十七两。"
苏长风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天冷,人就容易喘。穷人屋里没炭,夜卧薄衾,风寒入肺,轻的咳两声,重的喘不上气,拖成肺痨。"
沈清辞点头道:"师父所言极是,这阵子济民堂的麻黄、杏仁、贝母、桑白皮,流水似的出去。"
苏长风点了点头,叹道:"还有痹证。天一冷,血脉凝滞不通,不通则痛。"
沈清辞道:"往年这个时节,独活、羌活、桂枝的用量要翻三倍。有些病人付不起药钱,只能赊下,明年开春才能还上。"
苏长风没有看他,道:"最险的是心系。天冷,脉道挛急,血行凝涩,胸痹说来就来。"
苏长风长叹一口气:"咳喘的能拖,痹证的能忍,心口发紧的,丝毫等不得。"
"弟子明白了。苏生堂上月接诊七十例胸痹,四十多例是赊账,有十家,连棺木钱都凑不齐。"沈清辞叹道,"药材如流水,人命比纸薄。"
苏长风抬眼看向沈清辞,道:"药房开着,从来就没指望它赚。"
书房里静了许久。
沈清辞沉吟半晌,开口道:"弟子明白了。师父给的不是药,是时辰。多一日时辰,就多一人活命。"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弟子在想,若有一日,苏生堂赔得开不下去了,怎么办?"
苏长风看着他,笑了笑:"宗门在,医馆就在。银子从宗门来,往百姓去。这才是正道。"
沈清辞垂下眼,道:"是弟子把账算小了。"
"赔得多,就多给些。苏生堂,有未可在,反而最让师父放心。"苏长风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沈清辞身侧。他身姿挺拔,气势像山压着松,"清辞,你账算得细,但要记住——"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沈清辞手中账册,那页恰好是"苏生堂"的账。
"这账本上,没有'开不下去'四个字。"
沈清辞脊背挺直,肩却沉了半分。
"弟子明白了,师父。"
苏长风拍了拍他的肩,道:"李家庄昨日遭了山匪。你连夜派墨尘去平了匪患,做得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当山匪?"
沈清辞沉默了。
"种地活不下去,做工养不活一家老小,官府不管。家人得了病,没钱医治。他们能怎么办?"苏长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鬓角上。
"青云宗的责任,不是收多少弟子、练多高的剑术、在江湖上排第几。"苏长风的声音很轻,"是尽力护住山下那些百姓的命。他们是根,我们是叶。根若烂了,叶再茂盛也会枯。"
沈清辞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他忽然觉得这册子很重。比他的剑重,比肩上那个"少主"的名头重得多。
"弟子记住了。"他说。
苏长风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师父的影子拉得很长。
"记住就好。"苏长风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那本册子你带回去,好好看。青云宗的钱,不是用来堆大殿、铸金身的。该花的地方,一分不能省。不该花的地方,一文不多拿。你以后做了宗主,这是第一条。"
沈清辞将册子收进袖中,郑重叩首:"弟子谨记。"
苏长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还有一事——五日后,寒影阁孟阁主请你去赴宴。"
"寒影阁?"沈清辞微微皱眉,身子前倾,"师父,咱们与寒影阁素无往来,孟阁主请弟子赴宴,事发突然,竟是何意?"
"这是请柬,你看看。"苏长风从案上拿起一张烫金帖子。
沈清辞起身,上前两步,双手将请柬接过,展开细看——
苏兄钧鉴:
久不通函,时深驰系。寒影阁僻处一隅,素日少与江湖同道走动,实乃不才疏懒之过。然青山不改,情谊长存。
近日阁中于漱寒斋略备薄酒,冒昧邀各派青年子弟一叙。若兄台不弃,还望令徒沈清辞届时赏光。阁中大弟子纪遐年会于席间作陪,望勿嫌他年少失礼。苍山阁、幽冥派、立信阁均在受邀之列。
清茶淡酒,并无繁文缛节,意在晚辈们借此机会,稍叙闲谈,互通声气,略识同侪之谊,免得日后行走江湖,当面不识,失了礼数。
专此奉达,敬候回音。
伏惟钧安
寒影阁 孟铎玉顿首
沈清辞看完,将请柬合上,抬头道:"师父,孟阁主既请弟子前去,想必苍山阁、幽冥派、立信阁都邀的是少主了。"
苏长风微微颔首:"你怎么看?"
"这种场合,孟阁主使纪遐年出面……想必是孟阁主膝下无子,便欲立纪遐年作少主。这次,弟子愚见,想必是为他日后搭桥铺路。"沈清辞道。
"有可能。"苏长风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若你是纪遐年,这场局,你打算怎么坐?"
沈清辞一怔,少顷,沉吟道:"弟子以为,以礼相待便可。"
"你说说,怎么个以礼相待?"
"纪遐年不是少主,"沈清辞抬起头,"席间坐着的,尽是各派未来的掌事之人。他若端起架子,那是僭越;若是把腰弯得太低,又显得寒影阁大弟子撑不起台面。"
苏长风端起茶盏,没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沈清辞道:"弟子以为,虽说寒影阁近年来势力大增,不容小觑,但也不能以势相压。该敬的酒要敬,该让的座要让,但话不能软。以礼相待,不卑不亢即可。"
苏长风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笑道:"分寸有了。那同席的几个人,你怎么看?"
沈清辞沉吟片刻,道:"幽冥派少主陆文枢……弟子倒是没见过。"
苏长风缓缓道:"幽冥派,这些年依附寒影阁。他赴宴,心思不在酒菜上,在纪遐年身上。"
沈清辞点头笑道:"那席间定然属他最热闹。话越多,越显得幽冥派底气不足。"
苏长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嘉许。
沈清辞继续道:"立信阁的言少主……以立信阁的势力来说,言少主在席上,怕是要拘谨些。四个人,他都不便得罪,又不便过于亲近,只能两边赔笑,谨言慎行。"
苏长风听完,指尖在案边收了收:"立信阁——很多年前,他们往青云宗递过话。"
沈清辞一怔:"递给咱们?"
"嗯。"苏长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没接。"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如今寒影阁势大。立信阁势单,寒影阁他们怕是够不着——这趟赴宴,想是会先探探幽冥派的路。"
苏长风笑了笑:"探?"他放下茶盏,"说不定,话早就递过去了。"
沈清辞道:"也没成?"
"成不成,"苏长风道,"他们自己有数。"
沈清辞没再问。
苏长风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笑道:"清辞,若你是纪遐年,席间,你会跟他们聊些什么?"
"弟子若是纪遐年,就只当是年轻一辈偶然聚聚。不谈门派事务,不涉江湖恩怨,只聊些见闻趣事,把脸面认熟了,交情便有了根基。若是自己把门务扯到酒桌上,实属僭越;若是别人涉及于此,反倒显得功利,让这局变了味。"沈清辞顿了顿,"师父……弟子所言,不知对不对?"
"你这番话,说得漂亮、稳重。"苏长风笑了,"寒影阁的局,孟铎玉的心思,纪遐年的处境——你一眼就看透了。"
沈清辞低头道:"弟子愚钝,多亏师父提点。"
"我只不过给你看了个请柬,"苏长风看着他笑,"寒影阁的事——哪儿提点你了?"
"这……"沈清辞低下头,抿嘴一笑。
苏长风正色道:"难得的是,你看透了,还没忘本。知道今日先做人,明日再做事。看得透是聪明,不点破是修养。你两样都占。"他顿了顿,又笑了,"你是青云宗的脸面,去吧,去赴这场鸿门宴。你去了,定能给师父长脸。"
"师父谬赞。弟子一定不负师父所望。"沈清辞顿了顿,又道,"师父,苍山阁何少主去了江南,临行前,曾知会过弟子,说是去办些私事——"
"这小子,哪是去办私事?就是游山玩水去了。"苏长风看着他笑道。
沈清辞笑道:"不知他回来没有?"
"他三日便归。"苏长风笑意深了,"席间,随机应变。你有不便说的话,就看他两眼。"
"弟子明白。"
苏长风接着道:"他比你妖,但你比他稳。妖的人开路,稳的人守城——各安其位,便是大局。"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沈清辞躬身退出书房。
外头起了风。
他刚出门口,衣摆就被风扯得笔直。
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含情,嘴角总是上扬。
不笑的时候,也是扬着,似笑非笑。
相识这么多年,没见过他真生气,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变脸。
沈清辞嘴角微微扬起。
三日后,他便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