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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心难测 他又开始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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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你和朕打马虎眼儿,有多少年了?”
“……”
李春生眼皮一跳,原以为他要发火,没想到帝王递出唇间的,竟是这么一句。
出于神棍的本能直觉,他认为高位上的人或许要刁难他,于是马上跪端正了,正经道:“陛下此言差矣。臣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有一说”“七年了。”
皇帝截断他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永安十七年,你入宫,年十三岁。先帝爷说你根骨清奇,朕瞧你也机灵,于是就留你在身边……你跟着朕,已有七年了。”
“是,七年了。”
李春生跪着,膝行一步,微微仰起脸,他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双桃花眼真诚地瞧着皇帝,眼眶说红就红:“臣这七年,兢兢业业,一心里只想着陛下……”
皇帝端起了茶盏,笑了一声。
李春生心中“咯噔”一下,心头漫上来些不祥预感,他尚未偷眼去看皇帝脸色,皇帝手中的凉茶,就顺着他的头发,慢条斯理的浇了下去。
“……”
“……”
寒冬腊月里,这冷茶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领口往脖子里咬,凉丝丝的,冻得李春生几乎要御前失仪破口大骂。他气得浑身发抖。
伴君如伴虎,饶是他跟了皇帝多年,这人一个不高兴,他还是要如同丧家犬一样,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李春生在心里怒骂了皇帝,再抬头时,妖艳无双的国师大人,眼里那些因为愤怒而产生的颤抖,就变成了恐惧,变成了示弱:
“陛下?”
他放软了声音,眸子泪津津的,那点泪在眼眶里含着,将落不落。
在皇城里混了这许多年,李春生太清楚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了。想当年背靠先帝爷,他凭着自己的好脸和好嘴,不知为自己谋了多少好处。
后来先帝爷驾崩,他就跟了如今的皇帝。
今上梁钰,乃是马背上长大的皇子,十五岁随军出征北狄,十七岁封抚远大将军,二十三岁时,他亲率的铁骑已踏平西凉三郡。
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帝王,平生最恨这些装神弄鬼之事,包括李春生惺惺作态的眼泪。当年梁钰的亲生母妃,便是死于深宫的巫蛊之乱,他恨这些事,比之谢秋山,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偏李春生还不正经,面上总挂三分笑,桃花眼一挑,看狗都深情。
这让梁钰看他愈发的不顺眼。
皇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万民跪伏的地方。
李春生凭什么活得这样开心?凭什么每天都在笑?
按照梁钰早年的脾气,他登基头一件事,就该把这嬉皮笑脸的神棍拖到菜市口砍了,免得他在宫里招摇撞骗,搅得一片乌烟瘴气。
但李春生命好,先帝爷临终前,给他留了道遗诏,赐了李春生一枚紫微令,命他留任钦天监,掌占卜祭祀之事,又言什么,“天子新立,宜有神助”,居然硬生生给这骗子套了层护身符。
梁钰恼火得不行,李春生人又温顺,他挑不出一点错处,只好由着这人在自己身边蹦跶。况且他是个孝子,实在不愿意刚坐上龙椅就忤逆先帝遗命,只好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容忍了李春生活着。
这一留,便留了许多年。
李春生实在精明,虽然爱财爱俏,偶尔神神叨叨的,但用他办事,确实好使。
他用权利喂养着李春生,李春生便合该是他养在御前的一条漂亮猎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需要他首肯。
平日里容他穿红戴绿招摇过市,甚至容他贪点香火钱,受点大臣的孝敬,这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他甚至给了李春生许多体面,各方面的。
可狗就是狗,李春生千不该万不该去勾结谢秋山。
私结党羽,这犯了帝王大忌。
“李春生。”他终于开口,“你最好和朕解释清楚,你和谢秋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要臣解释什么?陛下想听臣解释什么?”
李春生泪眼朦胧的瞧着皇帝,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便把这辈子的伤心事儿全想了一遍。含在国师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他哽咽道:
“臣是陛下的人,一心追随陛下,臣哪敢和谢秋山有什么私交呢?永安十七年,臣跟了陛下,臣发誓”“你发誓有个屁用?你成日捣鼓些风雨雷电,雷又不劈你。”
梁钰不耐烦的打断他的施法:“别扯那些没用的。朕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
李春生把头低下去:“……臣已经说了啊,臣与她绝无勾结,陛下还要听什么?”
“既无勾结,你为何助她?”
“她……”
国师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心念电转间,一个完美的借口却已经在脑子里生成了。
他借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的空儿,酝酿好了情绪,硬生生将脸憋出一片羞臊的红晕,才抬起来,轻声开了口。
“她好看。”
“……”
“……”
“什么?”梁钰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好看。”
李春生嗫嚅着,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呼吸,自己好不容易装起来的东西就全没了。
“那日雪地里,谢秋山跪着,求您开恩。她浑身都是血,瞧着虚弱又漂亮,但还是撑着一口气儿,她在求您,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求您……”
“这天下的女人,有千娇百媚的,有傲气凌人的,臣行走皇城,见了不知多少,却没见过谢秋山这样的。臣动了心思,这才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想着,凑上去讨个嫌,卖个好……”
“臣绝无和她结党之意,臣只是,只是……”
他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把一个见色起意却不敢承认的小人嘴脸,演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梁钰盯着他,居高临下地揣摩了半晌。
李春生喜欢谢秋山?
可能性大吗?
他心中狐疑,李春生这人不着调惯了,无论是宫里的女官,还是朝臣的家眷,这人见着了都要嘴欠调笑两句。说是风流,其实也就嘴上没个把门儿。
这样的人,能对谢秋山有几分真心?
梁钰不信。
谢秋山那是什么人,冷冰冰一块臭石头,铁石心肠,不通情理,谁的面子也不给,学了些死书就一心想着拯救天下,脾气差,脑子也忒不清明。李春生一个媚俗的小人,哪怕喜欢,也该喜欢些和他同样轻挑的人去,怎么会喜欢谢秋山?
可要说李春生全是糊弄……
他这哭天抹泪的模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皇帝瞧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把这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掂量,始终拿不准。但他懒得在这件事儿上多费心神了,不管李春生是真是假,这根线必须得掐断。
“行了,把眼泪擦了。”梁玉冷声道,声音里透着警告,“你听好了,朕不管你是真心喜欢,还是拿她逗闷子,这和朕都没关系。谢秋山这人,朕留着她有大用,你不许勾搭她,坏了她办事的心思。”
“是……”
“若是再有些不三不四的念头,或者借着她的名头在朝里乱窜,朕就把你腿打折,扔进钦天监里,关到死。”
“臣知道了。”
李春生用袖子抹了把脸,哽咽着磕头:“臣以后绝不多看一眼谢秋山……臣是陛下的人,只听陛下吩咐。”
皇帝这才满意许多。
“滚起来吧,”他懒洋洋的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那儿去。”
李春生迅速爬了起来,弓着腰谢了恩,终于在凳子边缘坐下来。他眼睛还红着,袖口湿了一大片,怎么看怎么可怜。
屋中静了半晌,皇帝开口:
“国师。”
李春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梁钰要使唤他办事了,他马上正经起来,轻声道:“陛下。”
“朕不想杀谢秋山。”
梁钰靠在椅背上,声音懒倦,“大梁朝堂上,哪怕打着灯笼去找,也找不出几个肯实心任事、不畏首畏尾的官。朕看中了谢秋山办事的本事,业州那烂摊子事,换别的人去,未必比她做的更好。”
“陛下说得是。”
“可这人,就有一样儿,十分不好。”
梁钰忽然冷笑了一声:“她太轴了。脑子里非黑即白,非奸似忠,以为读了些死人留下的书,就能比葫芦画瓢,拿着尺子把天下事量的清楚……她觉得朕封了业州是暴政,她觉得朕不顾百姓死活,她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朕架在火上烤,逼着朕低头。”
皇帝一肚子的气,他问李春生:
“国师,你说,这天底下的事,是她想的那般简单吗?”
“自然不是。”
李春生赶紧摇头,一脸诚恳:“天下之大,哪能一句话说清楚。有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小局,有时候看似无情,实则是无奈之举。谢大人就是读死书读多啦,不通人情世故。”
“正是因为这样,朕才要她去业州历练。”
梁钰语气阴沉:“一方面,是她自己非要磕破个头,闹着要去,你又放了些傻鸟出来,朕不得不允;另一方面,朕就是想让她睁眼看看,许多事不是她一厢情愿就能办成的!她以为到了业州,灾民就会列队欢迎她?她以为粮车到了,就能安安稳稳发下去?饿疯了的人比狼还凶,她经历这一遭总该知道,朕也是有苦衷的。”
“……是,陛下心里装着天下的事,自然是累极了。”
奸佞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了,无论帝王说什么话,他总能奉承上去,不让帝王的面子掉下来。李春生嘴巴甜,没一会儿就把梁钰哄得高高兴兴,不追究他放白鹤的过错了。
梁钰道:“朕没有立刻降旨处置她,由着御史台参她,只是想让她知道怕。知道怕了,就不会莽莽撞撞,到处惹出事端。”
“陛下从不偏私。”
“嗯。”
梁钰懒懒哼了一声,又道:“朕不想要她死。国师,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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