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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宫面圣 他觉得无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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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神机国师府。
暖阁里,李春生正懒洋洋窝着,他人懒,姿势更懒,此刻正歪在一张紫檀木罗汉榻上,身上裹着件火狐裘,琢磨着干些坏事。
狐裘的颜色红得张狂,衬得他一张脸越发白净。他面前摆着一只龟壳,三枚铜钱散在案上,其中一枚已经滚到了榻沿,他也不去捡,只支着下巴,对着那龟壳出神。
“要做点儿什么呢……没有存在感真是无聊呀。”他喃喃。
国师皱着鼻子,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把龟壳夹起来,凑到耳边摇了摇。
铜钱在内中叮叮当当地响,他把龟壳往案上一倒,勾头去看。
三枚铜钱落地,皆是阴面。
李春生“啧”了一声,又摇,再倒。
还是阴面。
再摇,再倒。
三阴。
李春生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有趣,伸手把铜钱一一捡回来,对着它们道:“你们今日是诚心要与我作对啊。三连阴,下下下签。怎么,我是要倒大霉了,还是这京城里又出了什么塌天的事?”
铜钱当然不会理他。他自己倒觉得好玩,又抛了一次。这一次,三枚铜钱滴溜溜转了半天,其中两枚并排倒下,一枚正,一枚反。剩下那枚转了许久,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两枚中间,竟立住了。
李春生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了:“稀奇。这算什么?两难之局,进退无路,中间那枚倒是站起来了。这是说……有人要当出头椽子了?”
他话音未落,帘子一挑,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他的贴身侍女浣湄。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清秀伶俐,此刻却蹙着眉,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急色。
“大人,出事了。”
李春生头也没抬,“噢。谁又参我了?哎呀,这种事就不要和我说了,还像之前那样,往人家门口泼些狗屎就好了呀……”
“不是参您。”
浣湄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是谢秋山,谢大人。”
李春生依旧懒洋洋的,手上铜钱转得飞快,他道:“谢秋山?她又怎么了,她人不是在业州么?”
浣湄道:“朝中已经传遍了。说谢大人在业州城外纵容暴民抢粮,三百辆粮车被劫了十之七八;又说她擅自宰杀官马,私用官印向邻县索粮……如今御史台好几位大人联名参她,户部钟侍郎更是把谢大人往年参人的旧账都翻出来了,说她是挟私报复,搅乱朝纲。”
李春生笑了一声:“没说错啊。”
“还有别的呢。”
浣湄幽幽的:“那帮人乱参,把您也裹进去了。都说那天的白鹤就是您和谢大人内外勾结胁迫陛下的,陛下已经恼火啦!”
“……”
李春生皱起脸,他坐起来,特别不高兴。
狐裘滑下去一截,露出里头玉色的里衣,国师抱着臂,不屑的哼了一声,道:“天降的祥瑞,和我有什么干系?上天赐福业州,业州命不该绝,他们参谢秋山就参谢秋山,把我捎上去算什么事?”
浣湄道:“可是这的确是您会做出的事啊。外头那些人虽不知细情,可这风言风语传得多了,假的也能说成真的。若陛下真信了,大人也有麻烦。”
“我有什么麻烦?我最大的麻烦就是心肠太软,就该把那帮人毒哑,哑了就不说我坏话了。”
“……”
浣湄有些想笑,只是不敢,于是瞧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奴婢觉着,谢大人也是没办法了,业州那个地方您不是不知道,封了界,连只耗子都难活着爬出来。谢大人若不放粮,那帮人当场就能把她撕了。她一个女子,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噢?”
李春生眼睛斜过来:“你倒是替她说上话了?她给你灌迷魂汤了?”
“奴婢哪有。”
浣湄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就是前儿上街,听人说谢大人在业州一日只睡两个时辰,熬得人都脱相了,还亲自站在雪地里给灾民舀粥。奴婢觉着,大人若不帮一把,只怕她真要折在业州了……大人一向心善,不是么?”
“她不折在业州,回来也要折在刑部大牢啦。”
李春生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把火狐裘往身上一裹,只露出半张脸,语气愈发懒散:“这叫什么?这叫神仙难救。那坏女人不是骨头硬吗,不是让我滚吗,现在好了,满朝文武都想让她滚,这不是正遂了她的意。”
“那……那若是谢大人真的被押解回京问罪呢?”
浣湄试探道,“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就杀头,又不杀我的。杀头好啊。”
李春生笑嘻嘻道:“她谢秋山平生最得意的事,不就是她那颗铁头么?大雪天里磕了一千三百个头,磕得满京城的狗都不敢叫了。如今再砍一刀,也算有始有终。善哉,善哉。”
浣湄:“…………”
李春生不想说这件事了,于是打发丫鬟出去:“好啦好啦,说起这个坏东西我就窝火,你去,给我泡茶。我要喝上次从王大人那儿顺回来的。”
李春生把浣湄撵了出去,自个儿在榻上滚了半圈,狐裘卷成一团,像只被吵醒的狐狸,满脸的不痛快。
“王八东西谢秋山。”
他骂了一句,又觉得不过瘾,补了一句,“死心眼的东西,害我没安生日子过。”
李春生在榻上又滚了半圈,手里捻着三枚铜钱,正欲收起来,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门。
“国师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李春生“哎呀”了一声,把狐裘往头上一蒙,装死。
那内侍又喊了一遍:“国师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知道啦知道啦,烦死了。”
李春生从狐裘里探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先回禀陛下,就说我换件衣裳,总不能裹着睡觉的皮子去见圣上吧?那是大不敬。”
内侍在门外陪着笑:“那国师大人可得快些。陛下近日政务繁忙,脾气不太好。”
李春生翻身坐起来,哂笑道:“脾气不好?那敢情好。我正愁这日子过得太素,没点热闹呢。你去外头等着,我换身能镇住陛下的行头。”
内侍应声退下,李春生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暖阁的软毯上,打开衣箱挑挑拣拣。浣湄端了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好奇道:“大人,您要穿什么?”
“穿那件最贵的。”
李春生头也不回,“越贵越好。最好是让陛下一看见我,就想起他欠我多少俸禄和香火钱,这样他就不舍得杀我了。”
浣湄“哦”了一声,忙去取了那件用金线绣了二十八星宿的墨蓝鹤氅来,又配了白玉冠,银丝绦,活脱脱把个国师打扮得像个去赴蟠桃宴的。
李春生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又觉得少了什么,便从案上抓起那三枚铜钱,重新串回腕上,叮叮当当地晃了晃。
“走。去见陛下。”
他出门时还笑嘻嘻的,等到了御书房门口,脸上的笑便收敛了七分,只余三分,恰好是个恭顺里带着点散漫的模样。
殿门口的太监算是和他熟识的,于是小声提醒:“国师大人,陛下在里头看折子呢,脸色可不好,您小心些。”
李春生也小声回他:“我脸色还不好呢,陛下要不要也小心我一下?”
太监:“……您请。”
李春生迈步进去,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比他那暖阁还热三分。皇帝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有几本已经摔到了地上。
李春生不动声色瞧了瞧,那地毯上躺着的折子,封皮都是御史台的。
他挪了步子,在那几本折子上方绕了个小弯,恭恭敬敬地跪下去,才道:“臣李春生,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皇帝没让他起。皇帝正心烦意乱。
御案后传来“啪”地一声,是朱笔拍在笔架上的声响,皇帝道:
“李春生。你来得正好。”
“好呀,那当然好。”
李春生跪在那,仰起脸,笑得无辜又纯洁:“陛下召见,臣自然是要来的。只是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动,天枢摇曳,正想着要进宫给陛下报喜呢,不料陛下先召了臣。可见冥冥之中,臣与陛下是有些心电感应的。”
“你少给朕来这套。”
皇帝冷笑,“朕问你,谢秋山在业州的事,你听说了?”
“臣听说了。”
李春生点头,满脸坦然,“谢大人在业州放粮济民,日夜操劳,真乃我大梁官员之楷模。臣听了感动得夜不能寐,正想着明日早朝为谢大人请功呢,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
“为谢秋山请功?”
“嗯嗯。”
“……”皇帝气笑了,“御史台联名参她,户部刑部以及大理寺都有折子递上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纵容暴民毁损官粮私用官印,伪造祥瑞参她的折子比朕案上这堆还厚,你要给她请功?”
李春生“哎呀”一声,双手一摊,满脸委屈:“陛下,这话从何说起呀?臣与谢大人,那可是清清白白、明明白白的同僚情谊。说串通多难听。臣倒是有心与她串通,可谢大人见了我,不是打就是骂,陛下您给评评理,哪有串通起来这么不对付的?”
皇帝冷冷瞧着他:“这么说,那些蠢鸟乱飞的事跟你无关?”
“陛下说的是白鹤吗?”
李春生浮夸的瞪大眼,回头望了望殿外灰白的天色,又转回来,一本正经道,“陛下,白鹤是仙禽,非大德之人不可召,非盛世之兆不可现。臣一介凡夫,怎么可能召来白鹤?那日的白鹤分明是冲陛下您的德行来的,是上天见陛下宽仁,特来降下的吉兆。臣当时正在府中打坐,听见鹤唳,还以为是耳疾犯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