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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饿鬼亦鬼 我好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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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业州,走了二十四天。
两千四百里的路程,清漪跟着谢秋山,一行人押着粮,过河梁府,入榆次县。
沿途的驿站越来越破,人烟越来越稀,等进了临汀郡地界,路两边的雪已经不再白了,混着泥土和草灰,灰扑扑的,像谁泼了一地的脏水。
谢秋山在马背上往后看,运粮的兵丁们都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嘴唇裂了口子。沿途州县听说要去业州,都不愿多给补给,嫌晦气。有驿站连门都不开,只在门口挂一盏灯油结冰的的破灯笼,像一只冻死的眼睛似的,阴森森瞪着行人。
“大人,前头就是业州地界了。”
天阴得很,分不清时辰,清漪缩在马车里,只觉得光线一点点地暗下去,很可怕:“……大人,大人,我有点怕。你说世界上有没有鬼啊?”
谢秋山道:“鬼怪尚且要避官道,坐稳便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林黑沉沉的,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夹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不臭,但甜,带着腐败和冷灰的气息,闻久了叫人作呕。
有兵丁小声嘀咕:“这什么味儿?”
没人答他。谢秋山攥紧了缰绳。
拐过一道山坳,业州便到了。
可他们先看见的不是城墙,也不是流民。
是……一排尸首。
这些尸首整整齐齐地码在官道两旁,像两排废弃的木垛,上面草草覆了一层薄雪,遮不住那些伸出来的手脚。
清漪勾头去看,瞧见这些个人皆是瘦骨嶙峋,青黑如炭的模样。他们的手腕脚腕上还缠着草绳,那是死后被人拖到这里,像扔死狗一样扔在路边的。
马受了惊,长嘶着倒退。几个兵丁脸色煞白,有一个当场弯腰吐了出来。谢秋山攥着马鞭,指节发白,一口冷气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就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
“继续走。”
她哑声说完,一夹马腹。
队伍沉默地往前走,穿过那两排尸首,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谢秋山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可她攥着缰绳的手在抖,因为那两排尸首的尽头,是一道半塌的城门。
业州城,到了。
城门只剩半边,上面贴着一张告示,朱印盖得狰狞,字迹已经模糊,只依稀辨出两个字:
“封界。”
粮车刚到城外,还没停稳,四面便围上来一群人。
清漪骇然:“哪来的骷髅架子呀!大人,真有鬼呀!”
“骷髅架子”们从残墙后面、枯树旁边、地窝子里钻出来,衣衫褴褛,浑身黢黑,男女老少都有。
“粮食……粮食来了……”
“是朝廷的粮!是粮车!”
谢秋山看见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亮得怕人,绿莹莹的,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给我!给我一口!就一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炸了。
几百个饿疯了的流民涌上来,像决了堤的黑水,押粮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扑到了粮车边上,枯瘦如柴的手指扒着油布,青筋暴起,像要从那粗麻布里抠出粮食来。
油布被撕裂了,黄澄澄的粟米泼出来,撒在雪地上。
亮闪闪的,像一地碎金。
比真金更值钱,比真金更能救命。
所以人群疯了。
有人直接扑在地上,捧着混着泥雪的粟米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有人用身体去撞粮车,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有人被推倒了,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还在笑,嘴里含着一把泥糊糊的米。
“放箭!快放箭!”赵大顺拔刀吼道。
箭矢上弦,寒光闪烁。
谢秋山喝道:“谁敢放箭就杀谁狗头!”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划过所有人的喉咙,赵大顺手一僵,回头看她,满眼不可置信:“大人!这是暴民!这是抢粮!按律当——”
“按什么律?不过讨几口饭吃。”
谢秋山目光冷得可怕,拍马向前,马鞭凌空一甩,她高声道:“所有人听令!!后队退后十丈,不得伤人!”
兵丁们得了令,纷纷勒马后退。
可那些流民连命都不要了,怎么会怕一队退开的兵呢?
他们只看见粮车,只看见那满车的粟米和麻袋,便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往上涌。
第一辆粮车被掀翻了,粮食哗啦啦地倾泻出来,瞬间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
第二辆也被推得歪斜,有人爬上了车顶,撕开麻袋,拼命地往怀里、往嘴里、往破烂的衣襟里塞米。
后面的人挤上来,前面的人被挤进车底下,惨叫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稀粥,黏稠而混乱。
赵大顺急得直拍大腿:“大人!再这样下去,粮就全没了!全没啦!”
清漪也急得原地跳脚:“大人,你避一避吧,这点东西哪够抢的呀!别等会儿饿疯了给你杀吃了,你过来吧!”
谢秋山没理他们。
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像蝗虫一样扑在粮车上,看那些孩子像野狗一样在雪地里舔食散落的米粒,看一个老妇人被踩断了腿,还死死攥着怀里半把发黑的粟米,看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皇帝的话在心里轻飘飘溜过去,她喃喃道:“……够了。”
没人听见。
“我说——够了!”
最后两个字,她是吼出来的。
压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砸了出去。赵大顺被吼得一愣,人群也静了那么一瞬。可也只是一瞬,饥饿比任何声音都大。
谢秋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鸣金。”
赵大顺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
“鸣金,收队。粮不要了,先把人聚起来。”
“可这粮……”
“鸣金!”
铜锣震响,尖锐的金属声在山坳里回荡。兵丁们收拢队形,退了开去。流民们见没人阻拦,更加疯狂地抢夺起来。粮车一辆接一辆地被推翻,粮食像砂砾般泼洒在雪地上,被践踏,被揉碎,被那些黑色的手一把把地抓起来,塞进嘴里,塞进怀里,塞进每一个能塞进去的地方。
等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三百多辆粮车,已经被洗劫一空。
谢秋山命人在离城一里外的小山坡上扎了营。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得像一群泥塑。粮没了,他们千里迢迢押来的粮,还没进城就没了。有人叹气,有人低头,有人攥着刀柄,指节发青。
赵大顺走过来,单膝跪地,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道:“大人,末将无能。可是……方才您为何不让我放箭?那帮刁民,饿疯了连人都敢吃,您就这样把粮白白给了他们……这,这……”
“不给他们,给谁?”
谢秋山坐在火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冷白如霜。
她没看赵大顺,只盯着火里那点明灭不定的光,郁闷道:“本来就是给他们的。只不过现在给了,就是眼前这些人。运进城里,也是眼前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赵大顺急了:“可还有城里的!业州城里至少还有万把口人,咱们的粮是要按人头发放的,现在被抢了,剩下的粮只够三停里的两停。城里的人怎么办?下剩那三停怎么办?”
谢秋山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清漪在一旁察言观色,做贼似的溜到她身边,抱了一下她:“大人,你别伤心了,你尽力了。”
谢秋山闷闷的,没说话。
半晌,她开了口:“杀马。”
赵大顺没听清:“什么?”
“杀马。”
谢秋山抬起头,火光乱舞,照得女人眼中一片干涩的亮,“沿途死了的牲口,还有咱们带来的三十匹驮马,先杀十匹,煮肉分给城里的人。剩下的,老弱妇孺分一停,伤病人一停,青壮一停。青壮那停减半,和粥里。再让城里还能动的人都出去,剥树皮,刨草根,凡是没毒的,都往锅里扔。”
“……大人你闹呢?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谢秋山道:“能多熬一天是一天。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
赵大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可这……这不成办法啊,大人。三十匹马全杀了,也撑不过五天。业州城里那么多人,五天之后呢?吃雪吗?”
“五天之后的事,五天之后再说。”
“大人!”
“不杀马,明天就有更多饿死的。杀了马,至少能让他们多活五天。这五天里,我们再往邻近的州县借粮。”她道,“临汀郡还有三个县,总不至于全都见死不救。”
赵大顺干巴巴笑了一声:“大人,您想想,咱们一路过来,哪个县的驿站开过门?他们早就知道业州是什么地方了。这业州,是朝廷封了界的。周边各县躲还来不及,谁会肯借粮给我们?”
“不借,就买。”
“咱们哪来的银子?”
“先赊着。以我的官印,以朝廷的名义,写借据。日后从赋税里扣也好,从军需里拨也罢,总有法子。再不行,就把带来的棉衣、药材拿去换粮。人命比脸面值钱。”
赵大顺不吭声了。
谢秋山是文臣,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这话听着倒是硬气,实则虚得很呐。业州这地方,早就被朝廷划到了活该等死的一栏里,那些州县官敢卖粮给她,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可眼下……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谢秋山不玩儿树枝了,她将手里的树枝往火里一扔,站起来道:“明天一早,把没被抢走的粮食清点一遍,搭粥棚,设卡,一队人出城借粮,一队人留下维持秩序。谁敢再哄抢,无论是谁,当众鞭二十,但不许伤性命。”
赵大顺抱拳:“是。”
谢秋山转身往营帐走:“还有,今晚派人去把官道两旁那些尸首收了。别让他们看着我们。”
火堆旁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山坡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人在远处哭。
谢秋山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