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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人威武 她把我赶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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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清越,带着委屈和懒散。
“谢大人,你这也太不识好歹了。我大冷天的跑来看你,你连碗热茶都不给,还让我滚。你瞧瞧,满朝文武除了我谁这样惦记你?”
话说着,人已经进来了。
李春生今日没穿那身扎眼的粉,他一向喜爱那些亮色,唯恐见谢秋山又遭算计毁了新衣,于是这次换了一件纯黑的氅衣。
黑色显白,他生得也白,这颜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雪里走出来的,干净剔透,半点烟火气也无。只是腕上那串铜钱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道不肯让人安生的咒。
谢秋山盯着他,眼睛几乎要喷火。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大国师!我当然想去哪就去哪呀。”
李春生笑眯眯地往椅子上一靠,道:“谢大人,你这里好破噢……我都害怕把你这儿的穷灰给粘回去。我可是有钱人呢,来你这儿惹晦气,真是让你的寒舍蓬荜生辉了。”
谢秋山气结。
她本就不擅口舌之争,朝堂上参人参的是铁证如山,哪里见过这种耍嘴皮子的无赖?每次跟李春生说话,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你气急败坏,他优哉游哉,最后憋屈的永远是她自己。
清漪缩在角落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小声插了一句:“大人,是国师大人硬要闯进来的,奴婢拦不住……”
谢秋山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李春生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额上的布条滑到脸侧,又滑到那截露在袖外的苍白手腕上,最后落回她眼睛里。
“听说你晕过去了,谢秋山。”
他说,“我来瞧瞧你死没死。”
“没死,”谢秋山冷冷道,“真是让国师失望了。”
“没有啦,没有啦,我不失望。”
李春生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两步。
他走路时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松针又像冷梅,是他刻意涂的香料,此刻飘飘忽忽地缠过来,让空气都软了三分。
谢秋山最恶心这种甜腻腻的味道,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屏风的边沿。
“谢大人,”李春生低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你瞧瞧你这额头,磕成什么样了?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嫁人?”
“不劳国师费心。”谢秋山满脸煞气。
“我怎么能不费心呢?”
李春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这全天下的人,可都指望着你谢大人去业州当活菩萨呢。你要是倒了,那帮刁民吃谁的粮去?”
谢秋山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掌蓄了力,风声都带起来,结结实实打在李春生肩头。李春生猝不及防,被她打得倒退了两步,“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捂住肩,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登时碎了个干净。
“喂!谢秋山!你来真的?”
“再不走,下一掌就落在你脸上。”
李春生揉着肩,委屈得眉头都皱起来,嘴里还在碎碎念:“谢大人真没良心。我为了帮你达成心愿,费了多少心思,你就这么回报我?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我就不该管这闲事。”
谢秋山冷笑:“谁要你管……”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凉了下去。
谢秋山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李春生,眼睛一眨不眨。
“你刚才说什么?”
李春生还在揉肩,他一向觉得自己柔弱,对外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此刻挨了巴掌,他哼哼唧唧的:“我说,我帮你达成了心愿呀。”
“……”
谢秋山的脑子“嗡”地一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白鹤朝北,什么天意昭昭。
全都是这个神棍在装神弄鬼。
她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李春生,你敢欺君?”
李春生眨了眨眼:“什么欺君?谢秋山,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白鹤是自己飞的,天意是自己现的,与我李某人有什么关系?你若不领情便罢了,可别往我头上扣罪名。我胆子小,经不起吓。”
“你……”
谢秋山气得浑身发抖。
她早知道这人无法无天,却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满城百姓看着,满朝文武看着,连陛下都亲眼瞧见了那场“祥瑞”,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别说李春生,她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可眼下,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秋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
李春生揪谢秋山的衣服带子,依旧没个正行:“我人美心善,日行一善,善哉。”
谢秋山抽出匕首,把李春生抓着的带子斩断了,动作利落,十分冷酷。
李春生大怒:“?你是不是嫌弃我。说话。”
“是。”
谢秋山懒得和他耍嘴皮子,只道:“国师若没有旁的事,就请回吧。我要忙了。一直出现在别人家里,不是有礼貌的行为。”
“……”
李春生捏着那截断了的带子,低头瞧瞧,又抬头瞧瞧她,面上浮起一种十分遗憾的神色,仿佛她斩断的不是衣带,是他一颗滚烫烫的真心。
“谢秋山,你真没良心。”
他说着,倒也没再纠缠,只是慢悠悠从袖中伸出手来,在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上拨了拨。
末尾的一枚铜钱被他取下来,拈在指尖,举到谢秋山眼前。
谢秋山黑着脸,看样子似乎是砍断了衣服带子还不够,如果李春生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枚铜钱也该被砍了。
李春生笑眯眯的:“喏,你拿着。”
“干什么?”
“保平安的。”
李春生笑得眉眼弯弯,“此去业州两千四百里,山高路远,刁民又多,你一个弱质女官,路上遇见个把野鬼孤魂,它替你挡一挡。”
谢秋山抬了眼皮,道:“拿开。”
“谢大人,我这是为你好。”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贪你的赃,还是供你的邪?”
李春生“嘁”了一声,忽然伸手,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腕,将那枚铜钱塞进她掌心里。
他道:“就你事多,我要送什么,就必须送出去。你敢扔我就敢去陛下那儿吹妖风,你看你这次还能不能去成叶州啦?”
铜钱带着他袖中的暖意,触手升温。
谢秋山简直无语:“……那真是谢谢国师大人了。”
“不客气!我可。”
还没等再开口说点什么,谢秋山已经一步上前,两手抵住他的后背,连推带搡地把他往外轰。
李春生大惊失色,被她推得踉跄,嘴里“哎哎”个不停,直叫唤:“谢秋山!你这个漂亮的坏东西,你压着我头发了我刚梳的!我好歹是一品国师!你个五品小官敢推我!以下犯上!你信不信我参你一本!”
“你去参。”
谢秋山手上不停,“参我之前记得把祥瑞的事写进折子里,咱们同归于尽。”
李春生被她推到门外,还回头想说什么,谢秋山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拍在他鼻子上,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往下落,李春生气的摸了摸鼻子,道:“这王八东西。”
再一开口,却不见这些骂人的词儿了。
他冲着紧闭的门缝道:“谢大人,一路顺风呀。”
屋里无人应声。
李春生颇为失落的走了,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屋内,谢秋山和清漪凑在一起,研究李春生留下的铜钱。
铜钱整体黄铜色,旧得发青,正面铸着“建和通宝”四字,背面刻着极细的一朵莲花。清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于是道:“大人,这就是普通铜钱呀。”
谢秋山道:“那贼人妖妖娆娆的,留下的东西绝不可信,搞不好是招鬼的,把它劈开了看看。”
清漪失笑:“大人对国师有偏见。”
谢秋山冷哼。
“马车备好了?”
“好了。”
“去户部。”
“……”
从谢府到户部,一路上满城白绢。
今日已是腊月廿九。明日便是除夕。
往年这个时候,京城早就该热闹起来了,挂灯笼的挂灯笼,放鞭炮的放鞭炮。今年却不见红。整座京城像一口蒙了白布的灵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素灯笼,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像无数只半闭的眼。
谢秋山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京城的满城缟素,与业州无关,与百姓无关。是先帝的孝期。三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改元建和。龙椅上换了人,天下还在治丧。可这天下的人,并不能因为死了皇帝,就都陪着不吃不喝。
业州等不了。
车马在户部衙前停住,谢秋山下了车。
户部侍郎王勉从里面小跑出来,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朝她拱手:“谢大人,您怎么来了?听说您在雪地里……”
“少废话,粮呢?”
“调了调了,昨晚连夜调的。五万石粟,两万石米,另有棉衣八千件,药材五十车,都在西仓候着。就等您来点验了。”
王勉脸上堆笑,心里却叫苦不迭。
这差事来得急,谁摊上谁倒霉,偏陛下还亲点谢秋山押粮,明摆着是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可他哪敢说什么,只把一应文书递过去,低声道:“谢大人,不是下官多嘴。您这一去,少说二十来天。押粮队走官道,过了河梁府,再往西就是山路,腊月里雪厚路滑,实在不好走。您可得多带些人手。”
谢秋山翻了翻文书,头也不抬:“我自有分寸。”
她抬脚往西仓走,王勉赶紧跟上。
西仓的大院里,几百辆粮车已经整整齐齐列着,押粮的兵丁见她来了,齐刷刷站直,黑甲白霜里,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有惊有敬,也有几分不自在。
谢秋山从粮车队中走过,一辆一辆看过去。
油布掀开一角,黄澄澄的粟米露出来,她伸手进去,抓一把,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干爽饱满,没有掺假。
她点点头,又走到药材车旁,抽查了几包,确认无误,才在点验簿上签了字。
“什么时候能走?”
王勉搓着手:“已经备好了,大人的车驾也安排了。只是一件,今日腊月廿九,明日除夕,后日大年初一。大人看……是不是过了年再动身?”
谢秋山将点验簿合上,递还给他,道:“明日卯时,准时出城。”
“明日?”
王勉一愣,“可明日是除夕啊。”
“除夕怎么了?”谢秋山乜眼过来。
“……”王勉讪讪的,“没什么。大人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