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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怜我少年时 好想把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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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山垂下眼。
此处灯火稀少,河岸上的光隔着水雾,远远地照过来,将女人的眉眼映得愈发冷清。
她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侧颜近乎冷酷,眉棱寒峭,侧锋如削,十分凌厉逼人。
“我讨厌这个灯。”
她不看李春生,只是捏了一下他的小指,轻声补了一句:“特别讨厌。”
“……”
李春生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自认识谢秋山以来,他便见过她许多面。
他知道她厌恶过贪官污吏,知道她厌恶过草菅人命的权贵,甚至包括总是不着调自己。
厌恶归厌恶,他印象中的谢大人,却是极少这样直白地憎恶什么的。
她总是淡淡的,仿佛世间万事到了她眼前,都不过是该查的案,该断的是非。她觉得世间有法度,一切便该如尺子一样,量的事事分明,于是连喜怒也不肯多露几分。
如今她说她讨厌一样东西。
李春生握住她的手,没敢多问,只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小声道:“那我也讨厌它。”
同仇敌忾。
谢秋山用尾指勾了一下他的掌心,淡笑了一下,算是笑给李春生看的。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谢秋山道:“我小时候,家里穷。”
“……”
意料之内的话。
“我爹好赌,为了换钱,便常逼着我和几个姐姐妹妹折这些东西,否则便要打我娘亲。荷灯也好,纸扎也罢,只要有人肯买,他便叫我们做。白日里做,夜里也做,做不完不许睡觉。”
“人手么,毕竟不是器具,会疼,会伤。所以有时候折得久了,手指会裂开,纸边又薄又锋利,一不留神便划出血来。”
“我娘拦不住他,姐姐妹妹们也不敢不听话,我年纪也小,尚不敢反抗,只觉得,若能多折几盏,兴许就能多换几个钱,家里便能少挨几日饿……可是赌钱的人,给他再多,他也是要花出去的。”
“我们没日没夜的折,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那些少得可怜的钱,最终还是飞进了赌坊。”
河水缓缓流过,远处一盏荷灯撞上了另一盏,摇摇晃晃地分开,又各自漂向下游。
谢秋山盯着灯,哂笑道:“我记得,有一回,我折到很晚,手指都破了。血擦到那些灯上,我爹说贵人嫌晦气,便把那些沾红的全扔了,叫我重新做。”
“我那时候就想,怎么这么难呢?”
“旁人买一盏灯,不过几文钱。买回去,放进河里,看着它漂远了,便算尽了心意。我折一盏灯,要花上大半夜,忙活一整晚,卖出去的钱也不够买多少粮食,更别提还要交给我爹。”
“……”
“我……我那时候不明白,”谢秋山无意识的掐了一下李春生的手,“为什么,别人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买走我费那么大力气做出来的东西,而我拼尽全力,却连饭都吃不饱。”
“所以我特别恨这些灯。”
她看着李春生:“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我做不到完全同往事割裂,便记恨这些无辜的荷灯。我知道它们没错,我知道买灯的人没错,我该恨的是我爹,该恨的是小时候不敢反抗的我自己,可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释怀。”
“这些灯存在,就仿佛一直在提醒我,提醒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我仿佛生来低贱,不配得到这许多好东西。”
人人都说这荷灯是给死人照路的。
可活人的前途尚且一片黑暗,谁又曾问过,生人何以至此?
风声呼啸里,谢秋山止住口,不再说话,李春生偏头瞧着她,忽然道:“天尚有阴晴,人间万事,又何必求全如意?”
谢秋山睁圆了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李春生握着她的手,笑道:“你如今走到了朝堂上,做了大梁的官。天下女子读书入仕,或许要犹豫,或许要害怕,可若是知道有一个谢秋山,兴许便敢再往前走一步……你忘了吗?正是自你以后,先帝爷才特准,女子也能参加科举的。”
谢秋山听罢,唇边牵起一点笑意。
“是啊。”她说,“我是女子。”
李春生微微一顿。
“男子考取功名,是光宗耀祖。女子考取功名,却是欺君之罪。倘若不是遇上先帝,我如今恐怕早已是刀下亡魂,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这些话?”
她语气轻快,脑子里却闪过几许旧事。
当年,谢秋山年幼无知,女扮男装,混入了科举考场。入场时,考官逐一搜身,查验文书,她准备周全,便侥幸过了这一关。
本以为万事大吉,谁知考试途中出了纰漏,身份终究败露,当场便被押了出去。
女子擅入贡院,冒名应试,按律当斩。
她连自己写下的文章都没能带出来,便已被押往外间候审。偏偏那日先帝微服巡察贡院,听闻此事,命人将她带到跟前。
先帝见她年纪尚轻,问了几句经义。她答得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先帝又问政事,她竟也对答如流。老人家听罢,久久未语,最终惜其才学,破格准她应试。
此后,谢秋山凭自己的本事入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旁人只看见她年少得志,官至少卿,却少有人知道,她当初连站在考场里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先冒天下之大不韪,才能谈自己的才学,要先证明自己不是个笑话,才有资格与旁人论是非。她确实是大梁第一个站上朝堂的女人,却也因此饱受许多非议。
光环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更多的是口水。
谢秋山轻轻道:“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是侥幸,若不是运气好,我和旁人也没什么两样。就像我的几位姐姐都爱读书,被看见的却只有我一个。”
李春生摇头,不认同这个观点。
“勤勉善良者,天道为之开路。”
他说:“你说你几个姐姐爱读书,可大约也只有你,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去搏一搏自己的好前程罢?”
“……”
“所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李春生握紧她的手,“你后来的每一步,都是靠着自己走出来的,你很厉害,谢秋山。”
这话是真心的。
李春生从不觉得谢秋山是个徒有虚名的人。
他自己和谢秋山比起来,不知是踩了多少狗屎运,才到这个位子上的。若非先帝待他有几分旧情,若非梁钰念着幼时的情分,任他长袖善舞,汲汲营营,也做不了今日的一品国师。
他靠运气,谢秋山靠本事。
谢秋山走到今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没有谁替她铺路,也没有谁能事事替她收场。
她能坐上大理寺左少卿的位置,梁钰有心提拔是一方面,她凭自己的本事,给朝廷上了多少道有用的条陈,又是一方面。
李春生见过她的能耐,也见过她的倔强。
泥地里写,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小女郎,如今随着她的理想一起破土而出,她真的做了她想做的大人物。
她不止成为了她自己,也深深影响了三观尚未定性时的他。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谢秋山很厉害,他发自内心的崇拜她,敬佩她。
因为他做不到。
“……”
谢秋山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若换作平日,她大可以顺着他的话应一声,或是反过来挖苦他两句,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去。偏偏今夜不知怎么了,听着他这样认真地夸她,那些平日里不愿细想的事情,竟一件接一件地冒了出来。
还夹杂着一些难堪。
一些将心事,尽数倾诉出来,觉得遮羞布都被扯下来的……难堪。
抿了抿唇,半晌,谢秋山道:“可是,我走到今日,好像也没办成什么事。”
李春生茫然,“?”
谢秋山盯着远处的灯火,小声道:“业州一事,我想救人,最后却闹成那样,还是要陛下出面收场。萧行衍也是,我原以为查清了案情,便能将事情办妥,结果到头来,人还是陛下放的。若非陛下仁慈,想来这也是一桩败事。”
她顿了顿,又道:“眼下红衣鬼郎一案,查了这么久,也没能将人抓住。这是我上任以来的第一个案子,却始终没有头绪。”
“我什么都没做好。”
说到这里,她忽而觉得话不合时宜,便住了嘴。
李春生好不容易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她却偏要说这些,活像是存心不肯领他的情,这太扫兴了。
倒苦水不好。
倾诉也不……
想了一半,忽然察觉李春生动了动。
他仍握着她的手,却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以指腹点着她的掌面,在里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字。
好。
她心中没想完的那个字,在她手里,被他写了出来。
谢秋山低头看了半晌,发了会儿呆,才问:“你在我手里写个好字干什么?”
李春生笑了一下。
河风吹得灯影摇摇晃晃,他半边脸隐在暗处,眉眼却仍清晰。那点朦胧的光落在他眼底,竟衬得他有几分山鬼似的艳异。
他低声道:“你是女孩子,生来就是个好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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